一 車英出奇計 洮水峽谷大血戰
  終於,秦孝公接到了景監派斥候送回的緊急密報——兩個月內六國不會攻秦。
  這時,渭水平川的老霖雨纏纏綿綿的下完了,正是太陽剛剛曬乾地皮的時候。他看完密報,打馬出城,沿著櫟水北岸向西飛馳出三十餘裏。遍野蔥綠,陽光明媚,秦孝公心中的陰霾也終於淡開了一些。在飛馳的馬背上,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如何利用這兩個月化險為夷?在弱肉強食的戰國,任何諾言和盟約都是不可靠的。景監說兩個月無事,肯定是費盡了周旋。即或如此,也難保魏國上層在兩個月中不發生其他變化。秦國要消除這次滅國之危,秘密斡旋分化六國固然重要,但這決不是消除危難的根本點。最重要最根本的是,秦國必須抓住斡旋分化所爭取到的短暫時日有所作為,至少徹底解除西陲的後顧之憂,將兩面受敵變為一面防禦。但是,西陲的危險部族還沒有公然發動叛亂,秦軍能先發制人麼?這些部族和山東六國不同,他們在沒有叛亂的時候依舊是秦國臣民,無端進攻即或取勝也是後患無窮。西陲大大小小幾十個部族方國,從此將不再信任秦國從而釀成連綿不斷的騷動叛亂,這是任何一個大國都難以應對的,況且秦國還是積貧積弱的時期。然則若被動等待他們發動叛亂而後擊之,秦國又必然陷入兩面作戰,即或取勝,也必須以東部的丟城失地大血戰為代價。搞得不好,秦國有可能盡失關中,重新被擠回到隴西河谷!無論那個結局,都是秦國所必須避免的。可是,其中的兼顧之策在哪里呢?不妨派一個幹員到隴西和左庶長嬴虔商議,看有沒有一個盡速解困的好辦法。
  太陽偏西時分,秦孝公才走馬回城。
  來到國府門前,他正準備下馬,卻聽到一陣隆隆之聲從身後急驟而來。一回頭,只見一隊戰車急衝衝駛來,駕車者竟全是少年兵士!秦孝公感到詫異,櫟陽城的老戰車早就廢棄了,如何竟有如此多的少年兵卒駕戰車上街?正在此時,為首戰車上的一個年輕將佐向後舉手高喊,“停——!”十餘輛戰車便轔轔隆隆的停了下來。秦孝公在街邊大樹旁下馬,想看看這隊戰車究竟在做何軍事?這時只見帶劍小將軍俐落的跳下戰車,到中間一輛戰車前俯身察看車輪,又敲又打,竟是一刻未完。秦孝公少年從軍,對戰車頗為熟悉,不禁走到戰車前問:“病車麼?”小將沒有抬頭,“行車聲音不對,還沒找出車病。”秦孝公道:“你起來,我來試試車。”小將抬頭,見一個身穿軟甲外罩斗篷,穩健厚重卻又難辨年齡的將軍站在面前,連忙拱手道:“是,請將軍試車。”
  秦孝公熟練的跨上戰車,駕車向前疾馳一段折回,跳下戰車道:“這輛戰車,車軸磨損過甚,行將斷裂,要換新軸。”小將露出欽佩神色,高聲道:“將軍,末將立即更換新軸!”秦孝公問:“這些老舊戰車,你等駕出來何用?”小將肅然正色道:“稟報將軍,秦國兵少力弱,末將想讓這些未上過戰場的新卒學會戰車格殺,萬一危機,這些老舊戰車也可派上戰場!”秦孝公大感欣慰,笑道:“你有此預想,堪稱為將之才。今年多?竟然是黑鷹劍士了?”秦孝公指著小將胸前的鐵質黑鷹訝然讚歎。這種黑鷹徽記是秦軍對劍術競技中最優秀者的特出標記,極難得到。
  小將挺身拱手,“末將今年十八歲,十六歲時軍中大校,得到黑鷹劍士的。”
  秦孝公驚訝笑道:“十六歲?比我還早一年?名字呢?”
  “末將子車英,軍中喚我車英。”
  秦孝公心中一動,若有所思:“子車?子車氏?你,你與穆公時的子車氏三雄可有淵源?”
  小將稍有沉吟,低聲道:“將軍,穆公子車氏,正是末將先祖。”
  刹那之間,秦孝公大為驚喜。子車氏三雄,那是秦穆公時候的三位名將賢臣。穆公將死時昏昧不明,竟下令這三位同胞英雄殉葬,引起老秦人的深刻哀傷,傷逝歌謠傳遍了秦國的田野山村,又傳到東方各國。三賢殉葬,子車氏一族泯滅,秦國也奇怪的就此衰落了。此後百余年間,秦國竟是沒有名將名臣出現。這是秦國的一段漫漫長夜,也是老秦人耳熟能詳的悲慘故事。作為國君,秦孝公對這段歷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常常是深夜時分,他會在書房裏低哼著那首深沉憂傷的歌謠,默默著通徹心脾的反省思索,激勵自己不要重蹈先祖的覆轍。今日,竟然不期遇見子車氏後裔,他胸中頓時奔湧出一股熱流,上前抓住小將的雙手,“車英,會唱那首《黃鳥》麼?”
  少年將軍含淚點頭,“將軍,你夜會唱《黃鳥》?”
  “心祭先賢,我們一起唱吧。”秦孝公也是淚光閃閃。
  車英顫聲道:“將軍,這是國府門前,還是別唱《黃鳥》吧。”
  秦孝公高聲道:“車英,我就是國君嬴渠梁,唱吧……”
  刹那之間,車英雙淚奔流,撲身跪倒,哽咽一聲,“君上——!”這首《黃鳥》,寄託著老秦人對子車氏三雄的深深思念,也隱含著對秦穆公的重重譴責。今日國君要唱《黃鳥》,那是一種何等驚心動魄的預兆啊!年少睿智的將軍如何能對自己家族的苦難無動於衷?一時間他竟是淚如泉湧。這時,戰車上的少年兵卒們也一齊下車跪倒高呼,“君上——!”
  秦孝公扶起車英,又對少年兵卒們揮手道:“來,我等唱起《黃鳥》,追念先賢,惕厲自省。”說著,便挽起車英和少年兵卒們,踏著秦人送葬時的沉重步伐,唱起了低沉憂傷的《黃鳥》:
  交交黃鳥 止於棘
  誰從穆公 子車奄息
  彼蒼者天 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 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 止于桑
  誰從穆公 子車仲行
  彼蒼者天 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 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 止于楚
  誰從穆公 子車鍼虎
  彼蒼者天 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 人百其身
  ……
  當秦孝公興奮的拉著車英回到政事堂書房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秦孝公高興的吩咐黑伯安置酒肉,與車英飲酒敍談。黑伯看到國君從未有過的笑臉,也高興得腳步特別輕快。車英含淚敍述了子車氏部族兩千餘口出走隴西的坎坷曲折,秦孝公聽得唏噓涕淚,不勝感慨。想到子車氏一門的根基仍然在隴西,不禁憂心如焚,那裏大戰將起,子車氏一門豈非有滅族之危?他滿面憂急的問道:“車英呵,你對西陲情勢清楚麼?”車英點頭道:“大體曉得。”秦孝公道:“隴西已成危邦險地,子車氏族長曉得麼?”車英搖頭道:“族中不曉得,然我軍必能戰而勝之,君上無須多慮。”秦孝公沉重的歎息一聲,便將秦國目下面臨的危境和隴西的左右為難,一一說給了面前這位睿智英俊的年輕人,最後正色道:“車英呵,你帶我一道手令,迅疾趕往隴西,我命左庶長嬴虔給你三千鐵騎,將子車氏全族最快的秘密轉移到陳倉一帶。子車氏不能覆沒啊。”
  車英卻是沉吟未答,有頃抬頭道:“君上,大軍秘密開進隴西,本為對叛亂出其不意的痛擊。若以大隊人馬遷移族人,必使叛亂部族警覺。車英以為,還當以國難為重,平亂為先。”
  秦孝公不禁感慨中來——僅此寥寥數語,就顯出了子車氏的大義本色!他對面前這個論年齡尚未加冕的少年竟有如此冷靜的膽識,感到由衷的讚歎,點頭沉吟道:“車英,你說得甚好。然則,秦國如何能坐視子車氏再遭大難?”
  “君上,末將有一計,可誘使叛亂早發,不知可行否?”
  “好啊,快說!我正犯難呢。”秦孝公大為興奮。
  “君上派一干員,假扮為魏國使臣,試探隴西部族,若其當真做好了叛亂準備,可約定將叛亂發兵的日期提前。屆時我五萬鐵騎埋伏在東進必經的要道峽谷,一鼓聚殲之。”
  “啪!”的一聲大響,秦孝公拍案而起道:“好!真奇思妙想!”他禁不住大笑一陣,竟是聲震屋宇。大笑有頃,秦孝公回頭道:“車英,今日不期遇你,上天之意啊。我就派你去做這件大事,如何?”
  車英起身,肅然拱手,“末將決然不辱使命!”
  秦孝公慨然笑道:“車英,自今日起,你就是左庶長嬴虔的前軍主將!”
  “謹遵君命!”車英英姿勃發,卻無絲毫的浮躁氣息。
  “車英呵,你還得跟我去見見太后,他老人家要知道你是子車氏後代,不知該多高興呢。”
  “君上,方今國家生死存亡之際,我想星夜奔赴隴西。戰場歸來,車英當對君上與太后報捷。”車英兩眼閃著熒熒淚光。
  “你欲今夜西行?”秦孝公感到驚訝。
  “君上,既出奇計,便當兵貴神速。車英早到一日,我軍便添勝算一份。”
  秦孝公感慨萬千,拍拍車英肩膀道:“好將軍哪。這樣,我們即刻準備。黑伯,傳諭櫟陽令子岸,即刻調鐵騎五十,到國府門前等候。”
  “是!”黑伯疾步走出政事堂。
  午夜時分,車英攜帶著秦孝公的手令並一應假扮魏使護衛的鐵甲騎士,出了櫟陽城西門,便狂風驟雨般向西卷去。
  這時的隴西,表面上依然很平靜。但在這平靜的表面下,卻隱藏著即將爆發的巨大風暴。趙國特使的煽動和佔據秦國西地的許諾,重新燃起戎狄部族沉睡了的草原戰國夢。西豲、犬丘、大駱、大荔、紅發、黃發等十六個部族首領歃血為盟,公推西豲頭領刹雲單于為盟主,約定在六國進兵之日大舉叛亂,共同瓜分秦國!趙國特使代表中原六國宣佈,消滅秦國後,六國永遠不西出陳倉穀口,隴西、雲中、九原、陰山以及漠北草原永遠是戎狄部族的天下!整個戎狄區域都被這激動人心的許諾煽動了起來。牧民們紛紛收拾馬具戰刀,一隊一隊的赤膊騎兵重新在隴西山地與草原呼嘯衝鋒起來,疏疏落落的叛亂野火正在迅速聚集著。隴西大山裏的左庶長嬴虔,自然嗅到了這股濃烈的血腥味兒。但嬴虔不是一個莽撞的統帥,他知道目下決不能出擊,為了秦國西陲的安寧,他只能後發制人。雖然他對東部的壓力感到焦灼不安,也只有眼看叛亂勢力坐大而後再打硬仗。
  就在嬴虔焦灼不安的時候,一隊鐵騎在漆黑的夜裏飛進了隴西大山。秦軍的秘密營地裏,中軍大帳的燈火通宵達旦的亮著。第二天黃昏時分,一隊紅衣騎士簇擁著一個華貴的魏國大商,悄悄出了秦軍山谷,向北飛馳,繞道北地西部沙漠而後急速南下。
  幾天之後,一個驚人的消息在草原和山地彌漫開來:五月初六山東六國將大舉攻秦,草原戎狄部族也將在那一天舉兵反秦,共同消滅秦國!趙國特使因為反對魏國盟主特使宣示的王命,被盟主特使和刹雲單于斬殺祭旗。整個戎狄聚居區域,頓時活躍起來,參與叛亂的十六部族集合了八萬騎兵,全部集結在洮水河谷,等待著大舉東進的五月初六。
  五月初四這一天,魏王盟主的特使再次贈送給頭領們一批珠寶,帶領他的十名隨從護衛和刹雲單于殷殷道別,回魏國複命去了。也就在這天夜裏,左庶長嬴虔的五萬鐵騎開出渭水上游的狹長河谷,悄無聲息的運動到東進要道——狄道峽谷的兩岸密林中埋伏了下來。
  五月初六,晴空豔陽。戎狄部族的八萬騎兵,山呼海嘯般向東開進了。按照他們的速度和騎士傳統,一天之內便可以開到陳倉穀口,若果順利,還可以捎帶一鼓攻下雍城。趙侯特使、魏王特使都已經說明,秦國軍兵全部集中在東部,櫟陽以西沒有駐紮防守!所以,戎狄騎兵連前方遊騎斥候都沒有派出,八萬大軍竟是長驅直入。
  洮水上游的廣袤山原叫達阪山,向東數百里便進入了六盤山。兩片連綿大山中,有一條大峽谷,洮水從峽谷中流過,兩岸便是馬匹行人千百年踏出的小道。這是戎狄通往中原的必經之路,時人稱為狄道。南北流向的洮水,進入峽谷後驟然變窄,卻只是可著峽谷西邊的大山滿流而下,河道東邊竟有兩丈多寬的碎石山坡連接大山。所謂狄道,正是在這寬緩的斜坡上踏出的一條便道。這條狄道雖在峽谷之中,卻是有水有草有遮蓋,十分的便利行人歇息。所以,東來西往的商旅行人盡皆視狄道為福道,誰也沒有想到這裏會成為最險要的兵家要塞。
  但是,秦軍統帥嬴虔卻是早早就盯上了這條峽谷。這裏本來就是早秦部族的根據地,嬴虔又曾在隴西駐防三年,對這裏的一山一水都很熟悉。只因為戎狄已成秦國臣民,更遠的胡人也主要在陰山漠北遊牧,秦國西部長期沒有戰事,所以這裏的要塞意義已經被人們忽視了。這次要截擊戎狄,嬴虔自然是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狄道峽谷。且不說這裏是戎狄必經,僅說兩岸廣闊的高山密林,山坡不陡不緩,林木不稀不密,便於衝鋒,便於隱蔽,當真是天下難覓的騎兵埋伏的妙地!嬴虔將五萬騎兵分為四路埋伏,北邊穀口埋伏三千人馬,堵截退路;南邊穀口埋伏五千人馬,堵截出路;西邊山高林密且有洮水滾滾,便也只埋伏五千騎兵,專門截殺冒死泅渡過去的漏網敵人;其餘三萬余主力,全部埋伏在東岸十余裏的山林之中。嬴虔下了狠心,要將戎狄騎兵一個不留的全部剷除!他對各部發出最嚴厲的命令,誰敢放走一個戎狄騎兵,就用自己的頭顱來換!    
  戎狄騎兵進入洮河峽谷,依舊是赤膊揮刀呼嘯向前。當幾近二十裏長的峽谷裝完了八萬騎兵時,兩岸密林中戰鼓驟起,牛角號淒厲長鳴,滾木擂石夾著箭雨隆隆飛下,東岸山坡的黑色鐵騎排山倒海般壓頂殺來。戎狄騎兵猝不及防,潮水般迴旋倒湧,無奈馬前身後卻都是鐵騎洶湧,迎頭截殺。西邊是波濤滾滾的洮河,退無可退,逃無可逃。東岸的秦軍主力以五千騎為一個輪次,一波又一波的發動強力衝鋒,輪番向峽谷中衝殺!
  戎狄騎兵自古有名,素來令中原諸侯大感頭疼。無奈碰上的是數百年的剋星——老秦騎兵,便頓時威風大減。自殷商滅亡,作為殷商棄兒的秦部族,便成為淪入戎狄海洋的唯一一支中原部族。為了生存,他們半農半牧,人人皆兵,死死奮戰,竟是越戰越強,非但佔領了渭水涇水上游的幾乎全部河谷地帶,而且殺得戎狄部族競相與他們罷兵媾和。到西周末年,老秦部族的五六萬騎兵已經成為西部胡人談虎色變的一支力量。時逢周幽王昏聵,寵信褒姒,要廢長立幼;太子宜臼的舅父是鄭國諸侯,便聯結戎狄胡合兵東進,攻破鎬京,殺死周幽王,擁立宜臼即位。不成想戎狄單于野心大發,非但賴在鎬京不走,而且準備東進中原。新周王宜臼屢發勤王詔書,無奈中原諸侯都是老舊戰車兵,對戎狄騎兵畏懼怯戰,遲遲不來勤王救駕。無奈之中,新天子宜臼不避艱險,秘密跋涉近千里,找到了老秦部族。秦人首領嬴襄(秦襄公)極是敏銳,看准了這個老秦部族返回中原的大好機會,親率五萬精銳騎兵秘密東進,在鎬京原野與近十萬戎狄騎兵展開了生死大戰!激戰三晝夜,戎狄胡騎兵潰不成軍,僅余三兩萬殘兵逃回西域。秦人自此聲威大振,非但成為東周的開國諸侯,而且成為西部戎狄胡人各部族聞風喪膽的勁敵。從大處說,沒有秦國守在中原西大門,戎狄胡完全有可能洪水猛獸般反復衝擊中原!正因為這種歷史的威懾力量,秦穆公時代的統一西戎才沒有費很大力氣,半打仗半勸降的也就成就了西部統合。自秦穆公後百餘年,西部戎狄與秦人沒有過真正的戰爭。秦國日漸衰落,戎狄部族也慢慢鬆懈了對老秦人的敬畏之心。此次叛亂,他們更是對趙國秘使的“秦弱”評價深信不疑,舉兵東進,竟是志在必得。他們實在沒有想到老秦國竟然還有如此強大精銳的一支騎兵!當那隆隆戰鼓如雷鳴般漫山遍野滾動時,當老秦人激越高亢的熟悉喊殺聲震耳欲聾的撲來時,當黑壓壓的騎兵群從高山密林中壓頂而來時,戎狄騎兵們頓時陷入慌亂之中。刹雲老單于和一群頭領們無所措手足,簡直不知道該下令向哪個方向衝鋒?很快,他們便感到了絕望。秦國鐵騎威猛絕倫的衝殺,顯然是要痛下殺手將他們斬草除根!否則,如何連中原人“圍師必闕”的用兵典訓都全然不顧了?
  眼見必死,戎狄騎兵在各族頭領率領下死命拼殺。從午時殺到黃昏,峽谷中被箭雨擂石滾木擊殺者屍骨累累,南北兩谷口被秦軍鐵騎殺得屍體封住了山道。緊靠西山的滾滾洮河,竟然被鮮血染成了紅河!隨著暮色降臨,秦軍的鐵騎方陣變成了散騎衝殺,火把漫山遍野,戰鼓震天動地,不管戎狄騎兵叫喊什麼,秦軍只是輪番衝殺,眼看是不許一個人活在眼前!屍橫遍野,鮮血汩汩。太陽落山以後,戎狄騎兵只剩下不到兩萬殘兵。他們的鬥志被徹底擊跨,竟是一齊下馬,丟下戰刀,湧到河邊一齊跪倒在地,哇哇啦啦的嘶聲哭喊。
  黑色鐵騎圍攏了,帶血的戰刀叢林般懸在他們的頭頂……
  滿身鮮血的車英顫抖了,低聲道:“左庶長……放了,他們吧。”
  黑色大纛旗下,左庶長嬴虔的左臂尚在汩汩流血,右手提著第三把帶血的長劍,面色獰厲的喊道:“放了?他們都是狼!狼!——砍下每人右臂左腳,爬回去!”
  火把下,黑色鐵騎列成一條長長的甬道。萬余戎狄騎士徒步緩緩進入鐵騎甬道,每過一個,便有一道閃亮的劍光,一聲淒厲的嘶吼。當月亮爬上山頭時,洮河峽谷外的山原上到處蠕動著斷臂殘肢的血人,到處彌漫著絕望痛苦的嘶吼,連虎狼野獸都遠遠的躲開了這道恐怖的峽谷。
秦國特使來到了洛陽王城
  公子卬從上將軍府中回來,高興得直想大笑大樂一番。
  龐涓接到戎狄全軍覆沒的消息時,震驚憤怒得竟摔碎了手邊一隻魏王親賜的玉鼎!多少年來,無論遇到多麼難堪的困境,龐涓都從來沒有失態過。這次他實在是忍不住了。他在六國會盟時表面上雖然對趙種的“兩面夾擊”不以為然,實際上卻是非常重視的,甚至比趙侯本人還更清楚這步棋對滅秦的重要。他時時都在等待趙國特使的回音,準備一旦約定時日,魏國的十萬鐵騎就全數開到驪山大營,屆時一鼓攻下秦都櫟陽並佔據整個渭水平川,讓其他五國無可奈何。蹊蹺的是,戎狄部族如何竟敢在沒有約定的情勢下舉兵東進?他感到震驚的是,秦國軍隊又如何有如此強大的戰力,竟是一鼓殲滅了戎狄八萬騎兵?他感到憤怒的是,魏王竟是不讓他全權調遣滅秦大計,以致延誤時機。六國會盟之後,為了削弱趙侯的“兩面夾擊”的影響力,他曾對魏王提出早日進兵,魏國和秦國打到膠著狀態時,戎狄從背後發兵同樣是萬無一失。可魏王偏偏不聽,公子卬也竭力主張要等候趙侯約定的戎狄叛亂,說是魏國可以減少流血。結果呢?一腳踩空,竟是讓秦國搶先消除了後患,騰出了兵力一面對敵,當真是莫名其妙。
  思忖半日,龐涓雄心陡起,決意親率十萬鐵騎和秦國大打一場硬仗,一舉摧毀秦國主力。他對自己親自嚴格訓練的鐵騎戰力,有十二分的自信。但是要打大仗,必須有魏王的命令,可魏王目下能同意麼?龐涓第一次感到對魏王失去了把握,隱隱約約感到了魏王似乎在限制自己。六國會盟,特使本來就是讓公叔痤做的;會盟後對自己提出的快速進兵也莫名其妙的擱置了起來;丞相明明是自己的,偏偏又莫名其妙的模糊起來……那麼,這次如果提出和秦國大打,魏王會同意麼?驀然之間,他感到了平日的謀劃總是自己一個人提出似乎不妥,其他重臣總是默然不語,他們肯定會在背後千方百計的非議自己。這種非議日積月累,豈非一點一滴的銷蝕著自己在魏王心目中的地位?看來,今後的大謀略必須找到共謀者一起動議。那麼這次呢?反復思忖,龐涓想到了公子卬。他隱隱感到了這個貌似豪俠的王族貴胄,對自己的妒忌和對魏王的影響力,若能和他共謀,豈非一箭雙雕?既消除了公子卬的妒忌,又增強了謀劃的可行和自己在魏王心中的地位?好也,就是如此辦理。
  龐涓很為自己想到的這步棋驕傲,通權達變,士之本色也。
  龐涓殷殷請來公子卬,熱誠的為他擺上了隆重小宴,又衷心的提出了和公子卬合謀共力建起大魏霸業的意願,而後仔細的描繪了與秦國大打的謀劃,端的是煞費苦心。然而龐涓怎麼也想不到,公子卬竟然不置可否,只是連連大笑,說秦國能消滅戎狄八萬大軍,證明秦國戰力尚存,當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龐涓驚訝得睜大了眼睛,會盟時公子卬對滅秦可是比他激烈堅定得多,曾幾何時竟變成了“徐徐圖之”?然後,公子卬就興致勃勃的邀他去品評一把“亙古第一劍”。龐涓冷冷笑道:“國之第一利器,在良將銳士。”便默然靜坐,不屑與語。公子卬卻是哈哈大笑,揚長而去。龐涓忍無可忍,氣惱得掀翻了長案。
  公子卬舒暢得幾乎要飄起來了。怎麼就如此的天從人願?他正在為如何勸說魏王取消滅秦而發愁,戎狄叛亂失敗的消息就傳了過來,頓時就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他整日為龐涓的不可一世蔑視自己而心中發癢,這個龐涓就盛情邀請他共謀大計,還要跟他共建大業。他原本對丞相大位只是飄飄渺渺的歆慕,壓根就想不到會輪到自己做丞相。可偏偏的事有湊巧,戎狄起事兵敗,他在此前又堅執勸說魏王推遲發兵謹慎從事,魏王對他的老成謀國大加讚賞,當面表示準備讓他做魏國丞相。這一切都順利得讓他無法預料,他豈能不感到上天對他的眷顧?尤其是他今日看到龐涓的謙恭熱誠和心事忡忡,他如何不開懷大笑?更要緊的是,他做了丞相,就可以將魏國的兵器買賣和鹽鐵買賣,名正言順的交給猗垣去做,這樣他就可以神鬼不知的坐擁猗垣一半財富,豈非妙不可言?
  如此多的好事,如此充溢的舒暢愜意,公子卬覺得非要找個可以與語的人訴說一番方可。這個人不能是廟堂朋友,這些大事對於他們來說都是秘密;也不能是夫人親戚等,這些大事對她們來說是保持尊嚴的光環。驀然間他想到了猗垣,此人小國大商,行事機密且善解人意,日後又是自己的財源,正可借此賣個大大的人情,一箭雙雕美妙之極!他雙掌一拍,命令家老立即備車去洞香春請猗垣來。
  半個時辰後,家老卻空手而返,帶回的消息是猗垣先生三天前已經到楚國去了。公子卬竟是悻悻了半日,索性到涑水河谷狩獵去了。
  就在公子卬興奮尋覓的時候,那輛青銅軺車已經駛近了洛陽城的東門。軺車上,華貴的薛國大商猗垣變成了一身黑衣的秦國將軍景監,駕車的玉面俊僕也變成了頂盔貫甲的秦國騎士,車後二十余名護衛則是一色的秦國鐵騎。
  景監一行遙遙可見洛陽時,正是仲夏清晨。廣闊的原野上五穀蒼黃綠樹蔥蘢,洛陽城卻象一個衰頹的老人蜷縮在洛水北岸,古老破舊的城門箭樓上竟然沒有守軍,只有一面褪色的“周”字大纛旗孤獨慵懶的舒卷著。東門外的官道原本是天下通衢樞紐,車馬竟日川流,如今卻是車騎寥落,昔日六丈餘寬的夯土大道竟萎縮得只剩下輪輻之寬,連道邊高大的迎送亭也淹沒在搖曳的荒草之中。景監心中不禁一陣蒼涼酸楚。
  老秦人對洛陽王室都有著一種特殊的複雜情感。三百多年前,在戎狄騎兵毀滅鎬京諸侯無人勤王的危難時刻,老秦人舉族東進,非但一戰殲滅了戎狄騎兵,而且為周平王東遷洛陽護送了整整六個月。周平王感念老秦人力挽狂瀾於既倒,便將周王室的根基之地——關中盆地全部封給秦人,數百年流浪動盪的秦部族一舉成為一等諸侯大國。若論封地形勝險要,尚遠遠優於晉齊魯燕四大諸侯。周平王冊封秦國時,曾萬般感慨的說了一句話,“周秦同根,輒出西土,秦國定當大出於天下!”幾百年來,周王室即或在衰微之際,也從來沒有忘記秦國的任何一次戰勝之功。五六年前,秦獻公在石門大勝魏國俘虜公叔痤時,周王室還派來特使慶賀,特賜給秦獻公最高貴的戰神禮服——黼黻。那是周天子對大捷歸來的王師統帥頒賜的最高獎賞,上面有黑白絲線繡成的巨大戰斧,有黑青花紋的幾近“亞”字型的空心長弓。老秦人呢,在王權淪落諸侯爭霸的春秋時期,雖說也做過幾件向王權挑戰的事,但比起其他諸侯畢竟是小巫見大巫。洛陽周室和自己的開國諸侯秦國,始終保持了一種源遠流長的禮讓和尊敬。令人惋惜的是,進入戰國以來,洛陽王室衰落得只剩下大小七座城池,秦國也是越打越窮,土地萎縮得比初封諸侯時少了一半。兩個先後崛起於西陲的老部族,都衰落了,都掙扎在生死存亡的邊緣。
  景監從安邑急赴洛陽,是接到了秦孝公密函,告知他西陲大捷秦國危機稍減,囑他從安邑迅速取道洛陽面見周王,看能否借出一批糧食和鹽鐵。目下的秦國,在山東戰國和諸侯間幾乎沒有一個盟友。六大戰國限制本國商賈和秦國做生意,中小諸侯則迫于大國淫威,不敢和秦國做生意。這樣一來,秦國所急需要的糧食、鹽、鐵、麻布等便出現了長期的匱乏。只有洛陽王室和秦國始終沒有斷絕往來,殘存著一縷先祖沉澱的情分。秦孝公的想法是,洛陽王室久無戰事消耗,也無須向其他諸侯納貢,多年積累也許還有一些剩餘之物,能借多少算多少,好為抵禦即將到來的六國進攻積蓄一點力量。
  景監從來沒有來過洛陽,傳聞的三川形勝曾給他記憶中留下了天國般的洛陽王畿,留下了輝煌的王權尊嚴和無與倫比的財貨富貴。在魏國安邑時,他想像洛陽至少應當和安邑的繁華相差無幾。今日,當他走近這座赫赫王城時,他幾乎不相信眼前的城池竟會是洛陽!作為一個軍中將領,當他從遙遠的地方感到王權的光環已經消失時,他無論如何想不到古老的王權聖地也會如此的衰頹破敗。眼前的洛陽,驟然之間打碎了他一個美麗的夢幻,頓時覺得空落落的。他頹然坐倒在車中,沉重的歎息一聲,眼中熱淚竟是無聲的湧流出來。
  景監的軺車按照禮儀,先行到接待使臣的國驛館安歇。這座國驛館冷清得象座破廟,蛛網塵封,滿院荒草。好容易找到一個白髮蒼蒼步履蹣跚的老吏,不管來人說什麼他都聽不見,只是自顧嘶啞著蒼老的嗓子高聲道:“上大夫,樊余。他管事兒。”
  樊余上大夫的名字,景監倒是知道。就是這個樊餘,三次以機智的說辭,斡旋化解了魏國楚國齊國覬覦洛陽的危機。有他理事,也許還有點兒用。景監一行便徑直找到樊餘府上。樊餘很是驚喜,洛陽王室竟有使臣來訪,說明天下還有諸侯記得天子,豈非大大的好事?樊余熱誠的安置景監一行在自己府邸住下,又在正廳為景監小宴接風。當景監坦誠奉上秦孝公書簡並說明來意後,樊餘竟是沉思無言,半日問道:“敢問秦使,一則,若有器物,如何運到秦國?二則,周若助秦,何以為報?”景監道:“回上大夫,這第一件,我有魏國通秦的商賈令,可以魏國官商名義運達秦國。第二件,秦國三年後加倍奉還,此間周室若有危難,秦國將決然勤王。”樊餘沉吟有頃,長歎一聲道:“洛陽王室之政務,目下惟有太師顏率和樊餘照拂。貴使已經看了,洛陽王城已經是衰敗破落,一班臣工無所事事,政荒業廢啊。貴使既來,也是周室振作的一個機會。我即刻便知會太師顏率,明日樊餘陪貴使晉見周王便了。”
  小宴後,樊餘便匆匆去找太師顏率商議,直到掌燈時分才回來。樊余說,顏率太師贊同助秦,然他臥病在榻不能視事,樊餘便順道察看了洛陽府庫方才趕回。景監躬身大禮,連表謝意。樊餘道:“洛陽府庫囤積了十余萬件舊兵器、一萬輛老戰車、十五萬斛糧食。鐵塊不多,只有萬餘,青鹽也只有一萬三千多包。太師與樊餘之意,每宗給秦國一半,如何?”景監肅然正色拱手道:“我秦國素重然諾,定然不負王室!”樊餘鬱鬱一歎,苦笑道:“只要秦國能在王室危難時鼎力撐持,也就足矣。今日周王,何有它求?”
  次日五更,景監即警覺醒來梳洗整齊穿戴妥當,準備和樊余進入王城。他是第一次覲見周王,儘管自己是秦國臣子,但天子在他的心目中依然是神聖尊嚴的。他心中感奮,不由走到院中,只見碧空如洗殘月將隱,碩大孤獨的啟明星已經在魚肚白色的天際光華爍爍。景監正待練一回劍術,卻見他的隨從總管黑林匆匆走來道:“大人,上大夫家老傳話,覲見周王要到辰時方可,請大人安心歇息。”景監驚訝道:“辰時?如何竟到辰時?”黑林笑道:“可是這周王喜歡睡懶覺?”景監低聲斥責道:“休得胡言,這是洛陽。”黑林偷偷做個鬼臉道:“謹遵大人命,我這便去準備車馬。”
  也難怪景監驚訝莫名。一晝夜十二個時辰,子時起點,正是夜半;雞鳴開始為丑時,黎明平旦為寅時,太陽初升為卯時,早飯時節為辰時,日上半天為巳時,日中為午時,日偏西方為為未時,再飯為申時,日落西山為酉時,初夜為戌時,人定入睡為亥時。十二時辰中,卯時最重要。舉凡國府官署軍營,一日勞作都從卯時開始。官署軍營甚或作坊店鋪,都在卯時首刻點查人數,謂之“點卯”。對於國都官員和君主,事實上要開始得更早。所謂早朝,一般均在黎明寅時上下。遇到宵衣旰食勤政奮發的君主,黎明早朝更是經常的。至少七大戰國的君主,決然沒有人敢到辰時才開始會見大臣。景監知道,秦國新君幾乎是十二時辰中隨時都可以覲見,入睡了也可以喚醒。如何這洛陽天子竟然到卯時還不處置國事?在景監看來,周室雖然不再可能以天子職權統轄九州,但王畿土地至少還是相當於一個宋國那樣的中等諸侯國大小,若君臣振作勵精圖治,安知不會大有可為?如何竟衰敗頹廢到大夢難醒的混沌狀態?早起晚睡,已經成了秦國君臣的習慣,要景監此時再上榻,無論如何是不能入睡了。他歎息一聲,拔出劍來猛烈劈刺。
  辰時,上大夫樊余不急不緩的來了,請景監用過早膳,方各乘軺車向王城而來。
  洛陽王城是洛陽城中天子的宮殿區域。當人們在洛陽之外說“洛陽王城”,指的是整個洛陽;走進洛陽說“王城”,那便是天子宮殿區域了。洛陽的天子宮殿有著獨立的紅牆,是一座完整的城內城。雖然紅牆已經是班駁脫落,綠瓦已經是蒼苔滿目,但那連綿的宮殿群落在陽光下依然閃爍著撲朔迷離的燦爛,在無限的蒼涼冷清中透出昔日的無上高貴。目下已是辰時,王城中央的大門還緊閉著,高大深邃的的門洞外站著一排無精打采的紅衣甲士,手中的青銅斧鉞顯得笨重而陳舊。看見兩輛軺車轔轔駛來,甲士們便軋軋推開厚重的王城大門,沒有任何盤查詢問,軺車便淹沒進深邃的王城去了。
  王城內宮殿巍峨,金碧輝煌,但一片荒涼破敗的氣息卻撲面而來。地面巨大的白玉方磚已經處處碎裂片片凹陷,縫隙間竟長出了搖曳的荒草。寬闊的正殿廣場,排列著九隻象徵王權的巨大銅鼎,鼎耳上鳥巢累累鴉雀飛旋。朝臣進出的鼎間大道上,同樣是蒼苔滿地荒草搖搖。大道盡頭,九級白玉階上的正殿好似荒廢了的古堡,透過永遠敞開的殿門,依稀可見殿中巨大的青銅王座結滿蛛網,時有蝙蝠在幽暗中無聲的飛舞。昔日山呼朝拜的天子聖殿,彌漫著幽幽清冷和沉沉腐朽的死亡氣息。景監竟是情不自禁的一陣發抖。
  唯一的聲息,是從大殿東側偏殿裏傳出的器樂之聲。始終皺著眉頭的樊余,向景監招招手跳下車,便向東偏殿走來。偏殿周圍倒是一片整潔,沒有蒼苔荒草,幾株合抱大樹遮出一片陰涼。門口沒有護衛,樊余也沒有高聲報號就走了進去。景監卻是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偏殿是裏外兩間,中間隔著一道碧綠如玉的細紗。景監不自覺間一抬頭,竟是驚訝得釘在了殿中挪動不得。
  碧玉綠紗內竟然還點著幾盞座燈,在戶外明亮的陽光襯托下,顯得一片昏黃,幽暗混沌。一個身穿繡金紅衣長髮披散鬍鬚垂胸的龐大人物,斜躺在華貴的短榻上。顯然,他便是王城的主人——周顯王。他左右各有一名紗衣半裸的女子偎依著,她們隨意在龐大人物的身上撫摸著,就象哄弄一個嬰孩。龐大人物睡眼朦朧,一動不動。還有幾名紗衣透明的妙齡少女在輕歌曼舞,幾乎是清晰可見的雪白肉體飄飄忽忽,無聲的扭動著。編鐘下的樂師們也似睡非睡,音樂節奏松緩,若斷若續,飄渺得好象夢中遊絲……這一片豔麗侈糜,當真使景監目瞪口呆。
  樊餘卻只是緊緊皺著眉頭,向一名舞女招招手,舞女疲憊蹣跚的跌出了落地綠紗。
  “幾多時辰了?”樊餘高聲問。
  舞女伸了一番長長的細腰,打著哈欠昵聲道:“三天三夜?外面呢?白天晚上?”
  樊餘眉毛猛跳,一把推開舞女,徑直走了進去。這舞女被推,身子竟象棉花一樣倒臥于寬大的門檻上,風兒吹起輕紗,漏出了脂玉般的大腿。但這裏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她,似乎連肉欲也被無休止的醉死夢生淹沒了。舞女一倒地,殿中所有的嬪妃樂師內侍舞女全都象中了魔法,一齊就地歪倒大睡,睡態百出,鼾聲一片。樊餘走進內殿,快步帶起的清風使座燈昏黃的光焰搖晃起來。他噗噗噗迅速的吹滅了座燈,撩起了內殿門的綠紗,偏殿中便豁然顯出了白日的亮光!
  樊余走到龐大人物身側,拱手高聲道:“我王請起——”
  周顯王被驚醒,揉著眼睛驚訝道:“噢呀,上大夫啊,三更天如何進宮?”
  “我王睜眼看看,已是辰時了。”樊餘指著窗外的陽光高聲道。
  “是麼?”周顯王驚訝的又揉揉眼睛,打了一聲長長的重重的哈欠,搖頭道:“怎麼剛睡著天就亮了?噢呀上大夫呵,你有事?莫非又是列國開戰?打就讓人家打,與我等何干哪?”
  “啟稟我王:六國會盟,意欲分秦,周室大有危難。“
  “你這樊余,分秦也好,開戰也好,洛陽有何危難?”
  “我王不知,楚國、韓國起兵攻秦,須經三川要道,他們都想假道滅周啊。”
  周顯王一聲慵懶的歎息,淡淡漠漠道:“滅就滅吧,又有何法?”
  樊餘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平靜拱手道:“秦國尚有戰力,近日一鼓平息了戎狄叛亂,只是器物糧草匱乏,難支山東六國大兵壓境。秦公派來特使,請我王助秦些須,秦國許以周室危難時全力救援。我王以為如何?”
  周顯王喟然一歎:“給就給吧,周秦同源嘛。秦國對周室有再造之功,算是滴水之報吧。至於多少,上大夫與太師斟酌吧。”
  “臣遵王命。再者,臣還帶來了秦國特使,景監將軍。”樊余伸手向景監做請。
  景監已經被太多的驚訝失望與感慨攪得神思恍惚,雖然聽見了周王的回答,卻竟是沒有絲毫的興奮愉快,也全然忘記了參見拜謝。此時恍然大悟,快步走過來深深一躬,“秦使景監,拜見周王,周王萬歲!”
  周顯王哈哈大笑,“萬歲?何其耳生也?”說著從短榻上站起,苦笑著歎息一聲,“景監將軍哪,回去傳話秦公,秦國要強盛起來,要學文王武王,不要學我這等摸樣啊。秦國強盛了,我也高興啊。”兩眼之中竟是淚光閃閃。
  刹那之間,景監激動得熱淚盈眶,匍匐在地高聲呼道:“我王萬歲——!”
  樊餘似乎看到了難得的機會,激動急切的道:“我王勿憂,周室尚有三百里王畿,數十萬老周國人,只要我王惕厲自省,周室必當中興!“
  對樊餘的勸諫激勵,周顯王似乎沒有任何感覺,悠悠的踱著步子搖頭一歎,仿佛一個久經滄海的哲人,“上大夫啊,卿之苦心,我豈不知?然周室將亡,非人力所能挽回也。平王東遷,桓王中興,又能如何?還不是一天不如一天?周室以禮治天下,戰國以力治天下,猶如冰炭不可同器。若僅僅是戰國權貴擯棄禮制,周室尚有可為。然則,方今天下庶民也擯棄了禮制,禮崩樂壞,瓦釜雷鳴。民心即天心,此乃天亡周室,無可挽回也。武王伐紂,天下山呼,八百諸侯會于孟津,那是天心民心呵。今日周室,連王畿國人都紛紛逃亡于戰國,以何為本振作中興?若依了上大夫與列國爭雄,只會滅得更快。不為而守,或可有百年苟安……上大夫,你以為我就不想中興麼?非不為也,是不能也。”他疲憊鬆弛的臉上竟是潸然淚下。
  景監感到了深深的震撼。想不到這個醉死夢生的混沌天子,竟是如此驚人的清醒。他已經看透了周王室無可挽回的滅亡結局,卻忍受著被世人蔑視指責的屈辱,默默守著祖先的宗廟社稷,苟延殘喘的延續著隨時可能熄滅的姬姓王族的香火。一瞬間,景監看到了至高無上的王族在窮途末路的無限淒涼,不禁長長的沉默,深深的同情這位可憐可悲的天子。
  樊余默然良久,躬身一禮:“我王做如是想,臣下只有辭官去了。”
  周顯王笑了,“正當如此。上大夫,找一個實力大國,去施展才幹吧,無須守這座活墳墓了。我,不守不行。你,不守可也。去吧。”
  樊餘撲身拜倒,“臣家六世效忠王室,一朝離去,是為不忠,我王勿罪樊餘。”
  周顯王欠身扶住樊余,“上大夫快快請起。六百多年來,周室素以仁厚待臣下諸侯,知天命而自安,何忍埋沒天下英才?上大夫不怪罪王室,我就心安了。處置完秦國的事,上大夫就走吧……”他猛然回過身去了。
  樊餘默默走出了偏殿。周顯王默默佇立著,始終沒有回身。
  景監陪著樊余走出王城的時候,暮色蒼茫的廣場上鴉噪雀鳴,巨大的九鼎象黑色的巨獸矗立在血紅的夕陽下,那片粗重的鼾聲和著周顯王自己敲起的悠長編鐘在王城回蕩,為這個古老的王國唱著悲涼的挽歌。
  “上大夫,到秦國去吧,秦國需要大才。”景監的聲音在宮殿峽谷中共鳴。
  樊余木然搖頭,“將軍,樊余的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山林茅屋。”
求賢令應運而出
  秦國的滅頂之災竟是慢慢挺了過來,秦孝公稍稍松了一口氣。
  一連串的事情都發生在幾個月之間。公子卬做了魏國丞相,對“薛國大商猗垣”大開方便之門,非但特許他將購買洛陽王室的老舊兵器,經魏國函谷關運入秦國“高價牟利”;而且將魏國囤積的過時兵器和戰車也全數賣給了“猗垣”,特許他自由處置;只有鑄鐵和生鹽兩項遭到了上將軍龐涓的強烈反對,公子卬只有作罷。當“猗垣”將洛陽和安邑的老舊兵器運送過境後一個月,“猗垣”再次回到了安邑,向公子卬奉上了一批價值連城的珠寶。公子卬十分滿意,又從丞相府撥出兩萬金交給“猗垣”,委託他從陰山草原給魏國購買兩萬匹良馬。進入秋季後,韓國、趙國、楚國、燕國都莫名其妙的發生了大小不同的內亂,一時竟無暇過問六國分秦。齊國本來就不熱衷分秦之戰,加之忙於整頓吏治,竟是明白宣示齊國不再參與攻秦聯軍。上將軍龐涓堅主魏國立即單獨對秦國發動猛攻。可丞相公子卬強烈反對,說秦國已經在櫟陽聚集了全部十萬步騎大軍,上將軍即或戰勝,魏國也是元氣大傷,他國若乘虛來犯,魏國何以防範?魏王原本猶豫不決,被公子卬一席話說得頭上冒汗,終於決定擱置攻秦。上將軍龐涓感憤急切,鬱鬱成疾,竟是臥病在榻一月不起。公子卬覺得自己施展才能的時機到了,便向魏惠王提出著手實施遷都大樑的謀劃。不想此舉正中魏惠王下懷。這個魏王,原本就對創新的享樂人生大有才華且孜孜不倦,立即和公子卬埋頭寢宮,在狐姬的百般照拂下,反復琢磨大樑王城的建造格局和自己寢宮的新奇構想。之後,公子卬便自任大樑新都的監造特使,開始了規模浩大的新都建造工程。魏惠王巡視大樑的次數也大大頻繁了起來。從此,包括六國分秦在內的其他一切爭雄謀劃,盡皆泥牛入海,沒有了消息。
  洛陽王室的援助真是雪中送炭。最主要的是糧食和青鹽,至少支撐了秦國軍隊將近一年的軍糧,避免了即將發生的糧草饑荒。對洛陽和安邑的老舊兵器,秦孝公和左庶長嬴虔商定,由前軍主將車英帶領軍中工匠逐件核查,可用者則留,不可用者全部重新回爐冶煉,再加入洛陽援助的生鐵塊,重新打造新兵器。上大夫甘龍帶領中大夫杜摯,徵調了五千余名工匠,連同所有的軍中工匠共一萬餘人,整整花費了三個月的時間,才將堆積如山的老銅斧鉞、只能車戰的笨重矛戢、潮濕變形的桑弓和銹蝕脫落的箭簇改造完畢,打造出清一色的騎兵長劍五萬把、遠射弩弓三千架、輕便硬弓一萬張、箭簇十萬枚。這時,從陰山購買良馬的“猗垣”陸續趕著馬群從秦國經過,給秦國一次就留下了五千匹雄駿的戰馬。兩個月之內,左庶長嬴虔從“猗垣”手中“買得”戰馬兩萬匹。魏國丞相公子卬也得到“猗垣”送來的陰山良馬一萬匹和無數的草原寶物,興奮得和“猗垣”痛飲了整整一夜。
  櫟陽城大大的忙碌了一陣,到冬日第一場大雪來臨的時候,才稍稍平靜下來。假冒薛國大商猗垣的景監,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裏秘密回到了櫟陽城。秦孝公和左庶長嬴虔隆重的設宴為景監接風。席間,三人說到夏天的危機、魏國的內中腐敗與洛陽王室的衰頹,都是不勝感慨。秦孝公三次向嬴虔和景監敬酒,激情的褒揚了兩人化解秦國滅頂之災的莫大功勞,當場冊封景監為公室內史,以長史公孫賈為輔助,共掌秦國政務典章與機密事務。
  嬴虔和景監離開政事堂時,已經是三更天了,大雪依舊紛紛揚揚。秦孝公原本想去看看小妹熒玉,聽她說說幾個月來的秘聞趣事,也看看這個小妹妹磨練得是否精幹了一些。可是,當他在廊下看到漫天大雪寒風呼嘯時,卻是心中一動,回身書房取下長劍,披上黑色斗篷,大步向國府外走去。黑伯早已經做好準備,遠遠跟隨在後面踏雪出宮。
  一場好大雪,城中街巷已經是雪陷踝骨了。秦孝公踏雪走向城牆,黑伯便知道君上要去看望甕城中的軍營工匠。櫟陽城中徵調的國人工匠已經在一個月前回家了,只留下部分軍中工匠改制一批難度很大的精鐵兵器。櫟陽城不大,西門甕城更小,進入甕城的馬道也只有一車之寬,裏面卻駐紮了一千多名工匠。秦孝公剛剛走到馬道口,恰遇主管兵器改制的前軍主將車英帶一隊兵士巡視過來。秦孝公詳細詢問了工匠們的防寒和軍食,又走進甕城,逐一查看了一百多頂軍帳,才走出甕城。遠遠跟隨的黑伯注意到君上並沒有原路返回,卻拐進了一條小巷。黑伯猛然醒悟,君上莫非要去看望老石工白馱?
  秦孝公剛剛走進巷口丈許,卻突然停步,貼身一家門口的石柱後。這時,黑伯遠遠看見小巷深處一個黑影飛上牆頭,倏忽不見了蹤跡。黑伯久經滄海,並不急於跟進,反而守在巷口不動。秦孝公從隱身處閃出,輕身向前滑行,沒有半點兒踏雪之聲。他來到那家牆下,飛身飄上屋脊,伏身向院中望去,只見庭院正房燈火明亮,窗櫺白布上映出一個長髮長須者正在翻動一本大書;窗下伏著一條黑影,顯然正在傾聽窗內動靜。
  突然,窗下黑影長身躥起,一柄短劍飛向窗內讀書之人!窗內讀書人的身形未見移動,手中一支大筆微微一擺,便傳出一聲清脆的銅鐵交擊之聲,那支短劍便飛出窗外沒入雪地之中。黑衣人一擊不中,便飛身從院中躍上屋脊,要逃出院子。卻不意秦孝公長身站起,劍鞘平推而出。黑衣人驚呼一聲,一個踉蹌跌入院內雪地。秦孝公又伏身原處不動,想看看主人如何處置刺客。
  屋內讀書人聽見聲音,緩緩站起,開門而出。他背著燈光立於廊下臺階,秦孝公卻是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聽他一陣大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學派之間,謀殺劫書,豈非貽笑天下?屋頂高士請勿擋駕,讓這位朋友去吧。”
  跌坐雪地狼狽不堪的黑衣人深深一躬,飛身上牆,倏忽消失於雪夜之中。
  讀書人拱手笑道:“雪夜客來,不勝榮幸。請貴人光臨寒舍一敘了。”屋頂秦孝公象一隻黑色大鷹,悄無聲息的落入院中雪地。廊下讀書人伸手做禮道:“貴客請入內敍談。”秦孝公拱手道:“如此多謝。”便抖抖雪花進入屋內。
  屋內不算寬大,卻是溫暖整潔。主人將客人讓進了木牆隔斷的內間。明亮的燈光下,可見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三面竹簡木架,四壁俱白,竟是沒有任何飾物。中間一張本色木案,一隻燃著粗大木炭的紅亮火盆設在長大的木案旁。木案上那本大書剛剛合上,從粗黑程度看,秦孝公知道那是一本抄寫在羊皮上的書,書皮上三個拳頭大的字——鬼谷子!書旁有一支兩尺餘長的大筆,卻是罕見的青銅筆管。若非方才被短劍刺破的窗櫺布洞透進颼颼寒風,這小小書房可真是溫暖如春。秦孝公想不到,書房主人竟是一位白髮白須白眉高聳的老人,他身著白麻布衣,高挑瘦削,明亮幽深的目光滲出一種清奇矍鑠的神韻來。秦孝公不禁深深一躬:“雪夜唐突,請前輩鑒諒。”老人笑道:“雪夜客來,擁爐聚談,豈非佳境?公子請坐。”
  “大父,方才有事麼?”隨著聲音,一個白衣少女飄然走進書房。
  老人笑道:“不速之客造訪,這位公子幫忙請走了。”
  白衣少女士子一樣微笑拱手道:“多謝公子救急。”
  秦孝公忙拱手回道:“不敢當。前輩原是無事,我卻當作盜賊了。”
  老人:“公子,這是老夫孫女,名喚玄奇。孫兒見過公子。”
  玄奇再度拱手道:“玄奇見過公子。敢問公子高名上姓?”
  孝公正欲開口,似覺不妥,便又打住。正在此時,老人爽朗笑道:“不期而遇俊傑,此乃天賜,何須知名?奇兒上茶。”少女道:“公子稍候。”便在火盆上架起陶罐煮水,同時俐落的收拾陶壺陶杯。
  孝公恭敬道:“方才前輩以一支筆,便令強敵知難而退,堪稱世外高人。後生不期得見前輩,幸甚之至。”
  “公子卻是謬獎老夫了。老夫得遇公子,大約當是天意也。”
  “前輩高人,果真相信天道天意麼?”
  “天道玄遠,人道直觀。天道為本,人道為末。玄直本末,自有通關處啊。”
  “前輩莫非操道家之學?哪?”孝公目光轉向羊皮大書,老人不禁爽朗大笑。
  這時,火盆陶罐中的茶水已經煮沸,玄奇輕柔快捷的將濃釅的茶水斟好兩隻陶碗,分置兩人面前。老人舉碗笑道:“雪夜客來,淡茶做酒,擁爐清談,快哉快哉。”孝公舉杯笑答:“雪夜閑走,得遇高人,快哉快哉。”玄奇卻是一邊補窗戶一邊添加木炭、煮茶斟茶,似乎還在傾聽他們的談話,卻竟是絲毫的不忙不亂。
  孝公問道:“前輩夜讀《鬼谷子》,後生揣測不速之客也是為《鬼谷子》而來。敢問前輩,可是鬼穀神生之高足?”
  老人點頭微笑,“公子對鬼谷子一門有何高見?”
  “當今諸子百家,後生只是略知皮毛。聞聽鬼穀神生深不可測,曾在楚國天門山洞中授徒。他的弟子似乎都很神秘。入世者,後生只聽說了龐涓孫臏。對孫臏知之甚少,不敢妄加評論。然則魏國上將軍龐涓,似乎多有不敢稱道處。鬼谷子究竟治何學問,後生更是一無所知,尚請前輩指教。”
  老人慨然歎道:“說到鬼谷子,那真是大海汪洋,難以盡述。即以門人學生論,也是人各一學,且互不相識,期間難免魚龍混雜矣。”
  “人各一學?”孝公驚訝得看著老人,“世間有這等淵博奇人?”
  老人點頭微笑,“孔夫子雖說首倡因材施教,可他的學生幾乎都是一個味道。鬼谷子不同。他的學生每人都是一家之精華,世人所知的龐涓孫臏是兵家,還有即將出山的蘇秦張儀是縱橫家,更有法家、陰陽家、道家許多學生尚為世人所不知。這些學生,都是鬼谷子踏遍天下尋覓的天賦之才,甚至有小小孩童就被先生帶進山的。所治何學?完全是先生根據其性情、志趣、意志、天賦確定的,且都是單獨或同門傳授,非同門學問者從不相通。鬼谷子究竟有多少弟子,大約永遠沒有人知曉。”
  “如此說來,鬼谷子竟是沒有自己的學問了?”
  “非也,非也。”老人大笑搖頭,“天下確無鬼學一門,然則鬼谷子卻改制了每一門學問。鬼谷子門徒的法家,迥然不同于李悝、慎到、申不害,兵家亦迥然不同于孫武、吳起。何以如此?皆因了鬼谷子向每個學生滲透了一種求實求變、特立獨行的創新精神。每治一學,必出新果。此點將在最為特異的法家、縱橫家中得以光大。這大約就是鬼谷子學問了。”
  “鬼穀神生,天下第一高人也!” 孝公不禁悠然神往。
  老人捋著白須悠悠道:“老夫所知,皆因與鬼門淵源極深,可又算不得鬼谷子門人。皆因老夫天性疏淡,對入世之學無法修至極致,只有追隨先生奔波事務。若是專精治學,豈能知曉無關之事?”
  孝公默然沉思,有頃道:“敢問前輩,對方才刺客何以不解到官府治罪,以求根絕後患?卻反而將他放走了?”
  “人間萬事,官府能管幾多?老夫雲遊四海,動輒告官,多有不便。方才刺客並非劫財盜物,而是意在此書,且又未遂,告官何用啊?”
  “前輩慮事曠達,後生受益匪淺。今日本當請教前輩一件大事,奈何夜色將盡,來日待後生鄭重拜訪請教,萬望前輩休要推脫。”
  老人既不問何事,也不加推辭,只點頭笑道:“有緣之人,終當相聚呵。”
  這時,大門外清晰的傳來“哢嚓哢嚓”的踏雪之聲。白衣少女玄奇笑道:“大父大父,又有客人來了。”孝公凝神細聽,笑道:“小妹,這是我的朋友。前輩,後生告辭。”走到院中,卻見天色微微發白,大雪卻依舊紛紛揚揚。
  玄奇在身後笑道:“哎,別急,還有劍呢。”抱著長劍跑到院中遞給孝公,燦爛的一笑,“還算劍士呢,起身忘劍。”孝公報之一笑,“看來沒有劍士戒心呵,不夠格。”三人在大雪中爽朗大笑。孝公拱手道:“請勿出門,我自來自去。”拉開院門又回身關好,便聽踏雪之聲漸漸遠去。
  玄奇笑問:“大父,這就是人說的不速之客麼?”
  老人沉吟道:“我在安邑遇到一個奇才,今日又遇到一個。半年兩遇,非同尋常啊。看來這秦國要有事了。”玄奇笑道:“我看呵,大父也要有事了。”一邊頑皮的比劃著客人的樣子,板著臉道:“來日鄭重拜訪相求,萬望前輩莫要推脫。”老人被逗的大笑起來。
  秦孝公回到國府,天色已經在茫茫大雪中透出一絲青色的亮來。他來到書房,換上輕軟寬大的羊皮長袍,坐到木炭火盆前,細想夜來所遇,竟是久久不能平靜。那位頗有仙風道骨的老人,竟使他驀然想到了垂釣渭水的姜尚、為人牧羊的百里奚。老人學問淵深,話語間寓意高遠,又與高不可攀的鬼谷子有極深淵源,當是一個隱士高人無疑。就連老人的那個孫女也給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感受。少女算不得一個麗人,她沒有柔媚,沒有嬌態,一身布衣一頭長髮,甚至連對人施禮都是士子式的。但她身上那種明朗那種聰慧那種本色那種純真,以及那種英風之中時不時透出的一種嫵媚,卻是任何麗人都無法企及的。尤其是她那空穀鳥鳴般的聲音和說話的語調,直是給人一種莫大的享受。孝公知道,她說得是尋常女子說不來的“雅言”,多少遊學士子和官府吏員終生都難以講好。所謂雅言,是與各國各地的方言土語相對的官話。西周定都鎬京,便確定以鎬京王畿語音為准的官話為“雅言“。這種雅言,對山野民眾是無法推行的,主要在官府、商旅、都城國人、士人階層使用,尤其是書面文字必須使用雅言。孔子的學生們曾經不無驕傲的說,孔夫子誦讀《詩》《書》,執行典禮,都使用純正的雅言,而不用魯國土語。戰國的荀子將雅言看得更重,主張“夷俗邪音,不得亂雅”,而且認為說雅言還是說夷俗邪音,是有關士人榮辱的大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就是說,越國人講越國話,楚國人講楚國話,但天下的君子都應當講雅言。雖則如此,但由於種種原因,官吏商人士子國人事實上很難做到人皆雅言,更不用說那些很少外出交往,更不求學做官的女人了。一個少女有一口純正流利的雅言,至少可以看出她出生在世代書香之家,且這個少女本人還要有周遊和求學的閱歷。孝公想到小妹熒玉至今還講不好雅言,不禁對這個少女由衷的欣賞,還隱隱感到了她身上的一種神秘氣息,如同她的名字“玄奇”一樣撲朔迷離。
  “大哥,想心事耶,癡呆呆的?”一個紅衣少女跑著跳著進了書房。
  “熒玉呵,嚇我一跳?”忽然之間,孝公感到臉上一陣發熱,卻故意板起臉道:“起這麼早做甚?也不去好好讀書。”
  熒玉咯咯笑道:“誰讓我每天早起的?還要練劍?還不是你?”說著蹲到孝公身邊把著他胳膊,“大哥,這次去安邑、洛陽、陰山,我可長見識了。要不要聽聽?”
  “小妹,你說給一個少姑送件禮品,何物最為相宜?”孝公突然問,連他自己也覺得意外,臉竟不由自主的漲紅起來。
  “吔!”熒玉驚喜的跳了起來,拍手笑道:“日出西方吔!大哥快說,是那裏的少姑?宮裏的?大臣的?哪一家?誰呀?何時大婚?”
  孝公板著臉,“鄉姑。你就說,何物最相宜?”
  熒玉做個鬼臉笑道:“哪個鄉姑如此身價?吔,我想想。你得告我,她的喜好性情啊,少姑與少姑不一樣也。女人都不一樣的。”
  “你說的這一串,我如何知曉?”孝公還是板著臉。
  “吔,我的大哥。如何見了女人忒得笨煞?一無所知,送個甚禮?禮有定制,諸侯可以娶九女。大哥是準備拿她做夫人呢?還是媵妾?”
  “啪!”孝公一拍書案,“胡扯個甚!”又覺得不忍,低聲道:“我就是讚賞這個少姑,想給她留個念物,可不知何物為佳?”
  熒玉知道大哥剛毅木訥的脾性,極少與人談笑,更是不談女人。母后幾次問他對大婚的打算,他都默然不答。今日能說到一個少姑,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她後悔自己大喜之餘叨叨過甚引得大哥生氣,以後再對她不提這種事,豈非大壞?母后本來就讓她多和大哥開開心的。目下見大哥誠懇坦率,熒玉很是感動。她跪坐在大哥身旁,低聲體貼的說:“大哥耶,我想這個少姑一定是個非同尋常的女子。熒玉想,女子非同尋常,一定堅貞聰慧,對念物本身並無甚一定嗜好。要緊處是,她一定看重男子是否真誠,是否值得她思念?若值得思念,你就是送她一片樹葉,一枝茅草,她也會永遠珍藏,不惜用性命去保護。否則,就是一座金山,她也會視若糞土的吔。”
  孝公聽得認真,拍案慨然道:“小妹,你說得真好,大哥茅塞頓開。”他輕輕的歎息了一聲,“不管她對我如何,我都會永遠想著她的。”
  刹那之間,熒玉驚訝的睜大了眼睛,竟是半日無言。國中官員們都說,大哥堅剛嚴毅厚重穩健,可在熒玉和母后看來,大哥更多的是倔強執拗的牛脾氣,想定了的事天塌下來也要做,有時還激烈得讓人膽顫心驚。譬如上次立國恥碑自斷兩根手指,母后不知流了多少眼淚,氣得在背後罵他“強牛”,可又不能說他做錯了,還得支持他撫慰他。象他這樣的心性,今日能認真說出永遠想念一個少姑的話,可見決然是深深的愛上了這個女子,而且永遠都不會有絲毫的改變。熒玉感到奇怪,就這麼一段時日,大哥又沒有出城,在哪里遇到了這個神秘的少姑?她思忖半日,覺得應當告訴母后,問問黑伯才能知曉。但是不管怎樣,熒玉還是非常興奮的。她從安邑的迷醉奢華和洛陽的頹廢沉淪,更感到了大哥的清苦。幾個月來,她在彌漫中原的卑秦氣氛中幾乎窒息,深深感受到了秦國蒙受的災難和恥辱,多少次躲在被中涕淚交流。回來後,她對大哥嚴峻的黑臉便開始有了新的感受,對他拒絕大婚專注國事,也有了一種深切的理解。她似乎清晰的看見了大哥的內心在流血,再看到沉沉血紅的國恥碑時,也第一次感到了心驚肉跳。如今,大哥心中有了一個極具魅力的少女,大哥陰霾籠罩的心田就有了一縷陽光,一片溫馨。這種陽光和溫馨,是她這個小妹和母后所永遠無法給予的。熒玉內心感激那個從未謀面素不相識的少女,感激她接過了一副沉重的擔子……想著想著,熒玉的淚水不由湧滿了眼眶。
  “小妹,如何哭了?是大哥不好,惹小妹生氣了。”孝公攬著熒玉,笑著哄她。
  “大哥!”熒玉撲到孝公肩上,邊哭邊笑道:“小妹高興,為你。”
  孝公哈哈大笑:“我倒是為你著急哪,嫁不出去,讓你哭個夠。”
  熒玉咯咯笑道:“就嫁不出去!你大婚我再嫁,看你磨蹭到幾時?”兄妹兩人同聲大笑。
  黑伯進來道:“稟君上,老人所居叫五玄莊,家中惟有老人與孫女兩人。老人的來歷沒有人知道,只知他經年在外雲遊,極少回櫟陽。”
  孝公收斂笑容沉吟道:“黑伯,找景監說說,備一份不俗的禮物。天放晴以後,即刻去五玄莊拜訪前輩。”
  “君上放心,我即刻找景監內史商議。”黑伯冒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出宮去了。
  三天后,大雪初晴,整個櫟陽城卻還是埋在雪中一般。太陽雖然無力,卻是非常的晃眼。按照景監的意思,最好是等兩天再去拜訪五玄莊。秦孝公卻很是著急,認為不能拖延。於是在午後時分,孝公景監一行人踏著陷入膝蓋的深雪來到那條小巷。到得五玄莊門前,只見大雪封門,毫無鏟雪掃雪的痕跡,秦孝公心中一涼,莫非老人又走了?景監上前輕輕叩門有頃,粗簡的木門“吱呀”開了半邊。一個少女探出頭來,正想問話,卻看見孝公在後相跟,驚喜之情油然而生,脫口笑道:“呀,忘劍士也,快快請進。”孝公素來莊重,但卻被玄奇這滑脫出來的俏皮稱謂引得笑了出來,“若那把劍不拿,就成了不拿劍客,我就整日來取劍了。”少女燦爛的一笑,側身開門讓進客人,轉身向屋內高興叫道:“大父大父,忘劍公子到了。”大家竟是一齊笑了起來。孝公這才注意到玄奇背了一把短劍,外穿了一件白羊皮長袍,裏邊卻是緊身束裝,好象要出門遠行的樣子,心中不禁一緊。
  這時,老人正從屋內走出,身背斗笠和一個青布包袱,一身短裝粗布衣,顯然是要遠行了。孝公忙深深一躬,“大雪阻隔,渠梁來遲,不想卻擾前輩遠足,尚請鑒諒。”老人爽朗笑道:“故人臨門,幸甚之至。雲遊遠行,原無定期的,請入內就座。”說話之間,少女玄奇已經進屋打開了苫在家什上的粗嘛布,重新生起了木炭火,架起了煮茶的陶罐,不聲不響卻又熱情親切的關照孝公和景監入座,又立即到院中安排抬禮盒的黑伯一行到偏廂就座。片刻之間,一切都井然有序起來。老人也卸去行裝,換上一件羊皮長袍,悠然坐到案前。
  孝公指著景監道:“前輩,他是我秦國內史景監。”景監便對老人深深一躬。
  玄奇正在煮茶,微感詫異的笑道:“他是內史,那你是誰?”
  景監道:“前輩、小妹,他是我秦國新君。”
  老人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微笑拱手,“貴客臨門,茅舍添輝了。”玄奇卻是怔怔的看了孝公一眼,明亮的目光漸漸暗淡下來。孝公笑道:“小妹妹莫待我以國君,當我是一個朋友可好?”誠懇的目光中有著顯然的期待。玄奇默然,繼之一笑,悄悄退出房中。
  孝公向老人再度一躬,莊重謙恭的開口,“前輩,前日雪夜倉促,未及細談,今日特來拜望,懇請前輩教我。”
  “國君來意,我已盡知。秦國之事,老夫自當盡綿薄之力。然則只能略為相謀,不能身處其事,請萬勿對老夫寄予厚望。”
  “前輩,莫非罪我敬賢不周?”
  老人大笑道:“非也。老夫閒散一生,不求聞達于諸侯,更不堪國事繁劇之辛勞。我師曾言,我是散淡終身逍遙命,強為入仕必自毀。另者,老夫從不研習治國之道,對政務國務了無興味,確無興邦大才啊。”
  “前輩對世事洞察入微,見識高遠,卻何以篤信虛無縹緲之學?莫非前輩覺我秦國太弱,不堪成就王霸之業?”
  老人微微一笑,略頓一頓道:“國君可知曉我是何人?”
  孝公一怔,“五玄莊主人。不敢冒昧問及前輩高名上姓。”
  刹那之間,老人眼中淚光瑩然,不勝感慨道:“國君誠摯相求,老夫不忍相瞞。我乃秦穆公時百里奚的六世孫……我豈能對秦國無動於衷?”
  秦孝公驚喜交集,肅然離席站起,撲地拜倒:“百里前輩,嬴渠梁不肖來遲。”
  百里老人扶起孝公,黑髮白髮交臂而抱。玄奇正走到書房門口,見狀默默拭淚,明亮的目光久久注視著孝公。良久,二人分開,都是唏噓拭淚。景監站起來肅然躬身道:“百里前輩隱士顯身,君上得遇大賢,可喜可賀。”
  玄奇揉著眼睛一笑,“大父知道自己忍不住,早早想走,又沒走脫,天意也。”
  百里老人悠然一歎,“是呵,天意使然。不瞞國君,穆公辭世後,先祖百里奚回楚國隱居修身。先祖臨終前曾預言,秦國百餘年後將有大興,囑後代遷回秦國居住,但不得任官任事。”
  孝公驚訝,“這卻是為何?”
  老人道:“先祖慮及後人以祖上功業身居要職,而不能成大事。是以百里氏六世治學,從不入仕,實為先祖遺訓。久而久之,亦成家風也。”
  孝公沉重歎息,“百里前輩,而今秦國貧弱,國無乾坤大才。渠梁為君,孤掌難鳴。懇請前輩為渠梁指點迷津,使我國人溫飽,兵強財厚。否則,渠梁何以面對秦國父老?何以面對列祖列宗?”
  玄奇卻被孝公的誠懇感動了,搖著老人胳膊道:“大父說吧,你不是早有謀劃麼?”
  老人緩緩捋著長長的白須,“秦國之事,我思謀日久,時至今日,機緣到矣。興國之道,以人為本,列國皆然。秦國要強大,就要找到這個扭轉乾坤的大才。”
  “然則世無英才,卻到何處尋覓?”
  “國君莫要一言抹煞。方今戰國爭雄,名士輩出,前浪未退,後浪已湧,風塵朝野,多有雄奇。就看求之是否得法?”
  “渠梁派遣多人遍訪秦國山野城池,何以大才深藏不遇?”
  老人爽朗大笑,“治國求賢,何限本國?自古以來王天下者,哪個不是放眼天下搜求人才?穆公稱霸的一批重臣,先祖百里奚是楚國奴隸,治民能臣蹇叔是宋國庶人,大將丕豹是晉國樵夫,理財名臣公孫支是燕國小吏,大軍師由余更是金髮碧眼的胡人。此五人皆非老秦人,穆公卻委以重任而成霸業。孔丘為此讚歎不已,‘穆公之胸懷,霸主小矣,當王天下’!由此觀之,治秦者未必秦人也,自縛手腳,豈能遠行?”
  孝公本是思慮深銳之人,一經點撥,不禁豁然開朗,“前輩是說,向列國求賢?”
  “然也,向山東各國搜羅人才。”老人擊掌呼應。
  孝公不禁興奮地對景監道:“景監,回國府即刻擬定一道求賢令,向列國廣為散發,大國小國,一個不漏!”景監興奮應道:“是,即刻就辦。”
  百里老人微笑著:“我將帶公求賢令一道,去山東為秦國謀一大才。”
  玄奇急切道:“大父,誰呀?”
  老人卻神秘一笑:“誰呀?我也不知。”玄奇向爺爺做了一個鬼臉,眾人不禁笑了起來。
  看看暮色將至,秦孝公站起來吩咐抬進禮盒。百里老人卻是正色擺手道:“我觀國君非是俗人,秦國目下正在艱難處,此等物事當用於可用之處,老夫豈能受國難之禮?”說得孝公無言以對,只有深深一躬,“大恩不言謝,嬴渠梁當對百里氏永志不忘。天色已晚,渠梁告辭,明日便將求賢令送來。”
  百里老人送孝公一行到院中,寒風卷著雪末打來,孝公堅執不讓老人送行。老人便殷殷道別,囑咐玄奇代為送行。
  直走到門口,玄奇都沒有說一句話。孝公已經踏出了門檻,卻又象釘在那裏一樣默默沉思,猛然回身對玄奇拱手道:“小妹,我觀你遊歷多於居家,謀面頗難。嬴渠梁欲送小妹一物,以做思念,不知小妹肯接納否?”刹那之間,玄奇明亮的目光直視孝公,孝公真摯的目光坦然相對。兩雙對視的目光在詢問,在回答,在碰撞,在融和,在寒冷的冬日暮色中化成了熊熊的火焰。良久,玄奇默默的伸出雙手,臉上飛出一片紅暈。孝公從懷中取出一支六寸長的銅鞘短劍,雙手捧到玄奇的掌中。短短劍身帶著孝公身上的溫熱,玄奇雙手不禁一抖,眼中閃出晶瑩的淚光。孝公專注的看了玄奇一眼,轉身大步而去。走得幾步,玄奇卻默默的趕了上來。孝公回頭,玄奇從腰間解下自己所佩的一尺劍,雙手捧到孝公面前,雙眼中射出熾熱明亮的光芒。孝公緩慢艱難的平伸雙手,緊緊抿著的嘴唇簌簌抖動,雙眼堅定的融會著玄奇的目光。玄奇將短劍緩緩捧到孝公掌中,卻是雙眼朦朧臉頰一片緋紅。
  夜色降臨,寒風料峭,雪光映襯出兩個久久佇立的身影。
  “不移,不易,不離,不棄。”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渾厚的誓言與深情的吟誦,在潔白的天地間抖動著燃燒著。
神秘的布衣小弟突然變身
  銀裝素裹的原野上,櫟陽城迎來了第一場大雪後初晴的陽光。
  櫟陽的庶民百姓們終於有了一片難得的歡暢。原本人人準備上陣殺敵的大血戰,竟是擦肩而過了。一場大雪深深覆蓋了久旱乾涸的麥田,又使人們看到了一個大熟之年就在眼前。兩個多月的滿城叮噹結束後,老秦人的子弟們都換上了鋒利的新矛新劍。上蒼似乎又開始念及秦國了,否則,這些急難大險怎麼就憋著氣過去了?國人們對雪後初晴的陽光顯出了從未有過的興奮與新鮮。官府未及號令,竟是人人走出家門手執掃把鍬耒掃雪清道。街巷中堆滿了頭戴斗笠紅鼻子藍眼睛的雪人,引得孩童們繞著雪人唱啊跳啊的打雪仗。最顯眼的是掃雪者們在櫟陽城東門口堆砌的兩個巨大雪人,高約三丈,手執長矛,威風凜凜若天神一般。雪人築起,引來城門口一片“老秦萬歲”的狂熱歡呼。
  這時,城門守軍頭目高喊:“行人閃開,快馬特使出城!”歡呼的人群譁然閃開之際,一騎黑色快馬箭一般飛出城門,越過吊橋。“一騎!”“又一騎!”“還有一騎!”“不對,還有!”人們驚訝的發現,三十余騎快馬特使,竟是在半個時辰內絡繹不絕的飛出了東門。一片憂色,頓時浮上櫟陽國人歡快未消的面容。多少年了,老秦人對打仗很熟悉但也很敏感,他們看到這非同尋常的如流快馬,立即意識到危險又在迫近他們,聚攏一片的人們開始默默疏散。
  這時,守軍頭目又一次高喊:“國府大令到——!”人們看見櫟陽令子岸帶著三名文吏大步赳赳而來。“又要招募壯士,徵收糧草了,快看看如何分派?”人群中有人急切低聲的對一個穿長衫的識字者嚷嚷。長衫識字者冷冷道:“再征,就只有人肉了。”嚷嚷者噓了一聲,“別胡說,快看。”
  櫟陽令子岸高聲命令文吏:“張掛起來,高一點兒。”文吏站在大石上掛起了一張寫在羊皮上的文告。子岸高聲道:“父老們,誰識得字?出來給念念了。走,到南門去。”人們嘩的圍攏過來,長衫識字者被嚷嚷者推出嚷道:“念,給睜眼瞎子們念念。”長衫識字者抬頭向文告一看,卻愣在那裏半天不出聲。人群鴉雀無聲,一層烏雲明顯籠罩在人們臉上。嚷嚷者忍不住嚷道:“怕甚?念呀,大不了還是那場大血戰,鳥!”長衫識字者卻不住搖頭,驚訝的臉上抽搐著,竟是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嚷嚷者罵道:“哭個鳥!還算老秦人麼?走,不聽了,回家烙餅,明日打仗!”
  人們默默散開。長衫識字者猛然醒悟,嘶聲喊道:“回來!快回來!好事!我來念!”人們猶豫著重新圍攏。嚷嚷者罵道;“鳥!仗都打不完,還有好事?念啊!”
  長衫識字者擦擦鼻涕眼淚,高聲道:“這是國君的求賢令,就是要搜尋賢才,強盛秦國!這樣寫的:天下列國士人群臣庶民,凡能出奇計強秦者,吾將讓他位居高官,且與他分享秦國之土地財富!若能薦舉賢才者,也有重賞!”
  人群愣怔片刻,卻猛然炸開,轟雷般高喊:“好——!”“秦公萬歲——!”
  老人們竟是掉了眼淚,相互一片點頭感慨:“對了對了,這就對了。”
  “秦公睡醒啦,早該變。要不咱這破褲子何年能脫掉?”
  嚷嚷者拉著長衫識字者就走,“鳥!咱老秦人也有大才。我薦舉你做大官,我也得一堆賞金!走啊,愣怔個甚?”長衫識字者惶恐拱手,“老哥吔,別亂來。那大賢之才等閒了得!我連一筐書都沒讀完,書吏都做不得,還做大官?”嚷嚷者急切道:“鳥!那還不趕緊找一個出來?”
  “我看你就能行!”有人高聲喊道。
  “鳥!我能做甚?”嚷嚷者笑駡。
  “教訓女人啊!如何一天打三頓老妻?”
  眾人轟然大笑,嚷嚷者邊罵邊追那個“薦舉者”,城門口又變得一片熱鬧。
  在老秦人的歡笑中,秦國的快馬特使象一顆顆流星,北上九原,東出函谷,南下武關,撒向天下六大戰國與三十余個中小諸侯國。他們以數百年來遷徙各國的秦國人為根基,以各種形式秘密散發著秦孝公的求賢令。數月之間,秦國求賢若渴的消息,便在城池鄉野名山大川的士人們中間流傳開來,成為比齊國稷下學宮招募學人更為令人振奮的喜訊。
  這裏的不同之處在于,齊國的稷下學宮旨在弘揚文華,雖然也不排除個別學宮士人出仕為官,但它的主流畢竟是治學,所要求士人們的是黃卷青燈,是修身自勵,是文章道德。而秦國則直截了當的請士人們去做官,去強秦,去建功立業,去出將入相,去名滿天下,去光宗耀祖!相比之下,如何不令士人們怦然心動?正因了這一點,到齊國稷下學宮去的士人絕大部分都屬於有志于治學的讀書人。當時的諸子百家在稷下學宮幾乎先後都有代表人物。法家的慎到,儒家的孟子,儒法並體的荀子,名家的惠施與公孫龍,辯家的田駢,縱橫家的魯仲連與莊辛,陰陽家的鄒衍,道家的宋鈃與尹文,農家的許行等等等等。然而,純粹治學從來都不是春秋戰國士人階層的主流精神。自從“士”這個人群階層出現以來,他的主流精神就是經世致用,就是以學問入世奮爭,以才能建功立業。孔子是個直話直說的老倔頭,他說過許多令後人難堪的老實話,譬如“惟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生怨”等等。就是這個愛說難聽話的倔老人,將士人們的這種精神叫做“學而優,則仕”——優秀的士人就應當做官!這是當時士人階層毫不隱瞞的公開宣示和終生追求,而當了官後的目標也決不含糊,叫做“治國,修身,平天下”,就是要為天下做一番事情。正是這種坦誠直率而又奮發有為的入世精神,戰國士人們將直接做官看得比終生治學重要一萬倍。他們往往在入仕無望的情況下,才被迫治學著作和傳授學問,這便是後人所謂的“強使英雄做詩人”。更有趣的是,即或無奈治學,所治也還是治國為政之學。老子、孔子、墨子、莊子、孟子,都是求官不成無奈治學,而又在學問中建立為政經典的大學問家。這種相互促進相互激揚的士大夫精神,歷經滄桑磨練,厚厚沉積在士子們的魂靈之中,一有火光,便會轟然爆發。
  如今,秦孝公的求賢令就是一道耀眼的火光!
  當這道求賢令秘密傳播到安邑的時候,正是冰雪消融的三月。
  安邑城外的靈山,已經是麥苗返青枯木新芽殘雪變為淙淙溪水的春天了。山腳下的公叔墓地也從冰雪覆蓋中走了出來,松柏蒼翠,山花初顯。墓前蒼黃的衰草,也被春風在朦朦朧朧中搖綠了。此刻,與墓地遙遙相對的山腰小道上,走來了一個身披紅色斗篷的少女,在山野初綠中分外鮮亮奪目。少女手中拿著一支極為精緻的細劍,身材頎長秀美,一頭長髮盤成一個高高的髮髻,中間橫插一支碧綠的玉簪,恍若士子頭上剛剛加冠,透出一種高雅的書卷氣息。當她遙遙望見公叔墓的石牌坊時,站在山道上靜靜的想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束,似乎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方繼續向墓地走來。
  石牌坊前的大道分外冷清,龐涓派在這裏的步卒騎士也不知道如何不見了蹤跡,牌坊下竟沒有一個軍士。少女顯然感到了疑惑,邊走邊四下打量,終於看見了原先守護墓地的十多個兵士在營屋旁倚著牆角曬太陽。看見她進來,他們抬起了頭,老兵頭沙啞的問:“又是找衛鞅的?”少女微笑著點點頭。一個兵士驚歎道:“看人家衛鞅的福氣,鳥!”老兵頭低聲喝道:“做死!”又回頭笑道:“請進去吧,他整天守在陵下石屋裏呢。”少女點點頭,便逕自進去了。
  陵墓前數丈之外的那間小屋,顯然是粗糙搭蓋的,很難說清它是一間石屋還是一間茅屋。牆是大石板拼起來的,縫隙也沒有填塞,屋頂苫蓋著一層絕不算厚的茅草,虛掩著的木門也已經破舊。按照喪禮,這種守陵的住所應該是最簡單的茅庵草舍,以考驗和磨練守陵者的大孝之心。進入戰國時期,摧殘身心且耗費巨大的葬禮漸漸淡化,有關葬儀的一切禮節都在簡化和變通,節葬日益為天下習俗而變。於是,這間守陵小屋就變成了既不能嚴實如常,又不能過分透漏,既要粗簡,又要遮風擋雨的石板牆茅草頂。
  少女在石茅屋前打量一番,搖搖頭皺起眉頭,似乎很不滿意,卻又略顯頑皮的一笑,輕輕咳嗽一聲,粗著嗓門高聲道:“中庶子兄台在否?布衣小弟前來討教了。”虛掩的木門吱呀開了,依舊是白色長衫的衛鞅大步走出,分明一臉興奮的笑意。突然之間,他卻驚愕得後退幾步,揉揉眼睛打量著面前美麗的少女,疑惑問道:“這裏,你,一個人?”
  少女微笑著點點頭。
  “方才,是你在說話?”
  少女還是微笑著點點頭。
  “你是何人?為何假冒我布衣小弟?”衛鞅正色問道。
  少女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卻又落落大方的拱手道:“兄台鑒諒,布衣小弟就是我,我就是布衣小弟。”
  衛鞅大是疑惑,不禁繞著少女打量了一圈。少女紅著臉也不說話,微笑著任他打量。良久,衛鞅哈哈大笑道:“世間竟有這等事?我卻不信。莫非少姑是布衣小弟的妹妹?”少女搖搖頭,猛然又粗聲道:“我是來提醒你,與你對弈的大商是秦國秘使。”衛鞅近在咫尺,猛然聽到面前這個美麗的少女說出布衣小弟夜半樹下說的秘語,突然一驚,竟是不小心跌倒坐地。少女大笑,忙去拉衛鞅,不想笑得岔氣,一下子軟在了衛鞅身上。衛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幻弄得雲霧不明,又對自己方才的失驚感到滑稽,跌倒在地便大笑起來。少女笑軟在他身上,他竟是笑得沒有力氣去扶去推。兩人同時大笑著疊在一起,滾了一身泥土。
  “你,真是布衣小弟?”衛鞅想正色一點,卻不想又是禁不住開懷大笑。
  少女笑得淚水長流,雖然已經坐起,卻不斷的抹淚,聽衛鞅一問一笑,又是禁不住咯咯笑道:“你請我來,又不認我,是何道理?”
  “哪?還叫你布衣小弟?”
  少女笑著搖搖頭。
  “既是女兒身,何以裝扮成一個遊學士子?”
  “不告訴你。”少女臉泛紅暈。
  衛鞅感到驚訝,他第一次聽到“布衣小弟”的女兒本聲,想不到同一個人的聲音竟可以有如此大的差別。作為男子,“布衣小弟”的聲音雖顯細亮,但畢竟男子中也有這種聲音,衛鞅並沒有特別注意。但作為女子,少女的聲音卻與“布衣小弟”迥然有異。衛鞅對自己曾經嚴酷訓練的聽力非常自信,且相信人的音質是難以改變的。然而,面前的這個少女與冬天裏那個“布衣小弟”,卻怎麼也看不出一點相同處,連聲音也是決然兩人……不想了吧,該知曉的遲早會知曉。衛鞅站起來拱手道:“少姑,請到屋內敍談。”
  少女將沾上泥土的紅絲斗篷解下,顯出一身白色緊身長裙,頎長的身材更顯婀娜高雅。她笑著點點頭:“兄台請當先。”
  衛鞅推開被山風吹得閉和的木門,笑道:“請進吧。我得給你找一個坐處。”
  少女笑道:“不須找了,榻上正好。”說完走到書案旁的木榻前,將斗篷搭在榻邊木簷上,回身笑道:“我來煮茶,你可先換件乾衣,今日可是要消磨你了。”邊說話邊動手,竟也不問衛鞅何物放在何處妥當,眼睛只一掃,便已經清楚了這間斗室的全部物事。先用火鉤清理了燎爐木炭灰,重新燃起了一架紅紅的木炭火;又熟練的支起鐵架,吊上陶罐煮水;再給乾燥的黃土地面灑上水,從屋角拿來笤帚,將屋中灰土全部掃去;又將屋角木幾上的沖茶陶壺飲茶陶杯全部洗乾淨;又俐落的撕開了一塊舊布,塞住了兩條透風的石板縫隙。這時,木炭火已經烘烘燃起,陶罐中水也已經大響,整潔的小屋頓時溫暖如春。
  衛鞅換了一件長衫,對“布衣小弟”的輕柔俐落欣賞之極。他注意到,幾個書架和那張攤滿竹簡的書案,都抹去了灰塵,而書簡位置卻是沒有任何移動。而這兩處也是讀書士子最怕別人亂收拾的,若非熟悉書房生活的女子,絕不會有這種細緻的照拂。
  少女煮好了水,斟好了茶,做了一個女兒禮微笑道:“請兄台入座。”
  衛鞅開心的拱手笑道:“布衣小弟請。”
  少女舉起陶杯:“為重逢兄台,盡飲此杯。”將一杯清香茶水嫣然飲下。
  衛鞅舉杯笑道:“為布衣小弟變做女兒,盡飲此杯!”
  少女臉上又飛起紅暈,笑道:“還布衣小弟呢,我可是有名兒的。”
  “敢問小妹高名上姓?”衛鞅收斂笑容。
  少女跪坐到矮榻上,悠然笑道:“我姓白,單名一個雪字。”
  “小妹在洞香春做何事?”
  “洞香春是我的,時不時去看看。”
  衛鞅恍然大悟,似乎證實了他隱隱約約的猜想,笑道:“如此,小妹便當是名滿天下的白圭丞相的女兒了?”
  白雪微笑著點點頭,“也還是你的布衣小弟。”
  衛鞅淡淡一笑,“小妹今日找我,意欲手談麼?”
  “不是,有大事。不過你先猜猜看。”
  “那個白髮隱者露面了?”
  “不是。”
  “秦國特使來了?”
  “不是。”
  衛鞅沉吟道:“總是與秦國有關聯的事了?”
  白雪點頭笑笑,“看來你開始想秦國的事了。我呀,給你帶來兩個消息。一則,韓國開春後可能起用申不害,準備變法;二則,秦國國君向天下列國發出求賢令,搜求強秦奇計與治國大才。兄台以為如何?”
  衛鞅肅然拱手,“多謝白雪姑娘。”
  “先別謝,我可有條件也。”
  衛鞅爽朗笑道:“有條件的事最好辦,最怕無條件。”
  “對我講講你對這兩件事的評說。就喜歡聽你談政論棋。”
  衛鞅沉吟點頭,“這兩件事耐人尋味。韓國原本是僅次於秦國的第二弱國,在山東六大戰國中座次最末。但韓國雖小,鐵山卻是最多,農耕平原也最多。所以,韓國兵器鍛造天下第一,糧食貯藏也是天下第一。然則為何成為弱國,因由皆出於舊貴族根基未動,人力財力分散於豪強封地。若能法令統一,激勵民心,韓國將成為中原地區令人生畏的強國。申不害被韓侯重用,這一天就為期不遠了。”
  白雪欽佩點頭,又問:“秦國頒發求賢令,是否也想變法?”
  衛鞅默然有頃,歎息一聲道:“自古求賢有虛實,奮發圖強者求賢,沽名釣譽者亦求賢。秦國求賢之真意,我得見到求賢令方可有斷。”
  “我已經安排好了,明晚將有求賢令送到洞香春,我來就是請你去的。”
  “這座陵園近日看管鬆弛了許多,我明晚一定來。難為白雪姑娘了。”
  白雪笑道:“如何俗了起來,不叫我小妹?”
  衛鞅肅然道:“姑娘襟懷高潔,衛鞅豈能失敬?”
  白雪悠然一歎,“老父給我留下三樁物事,一筆財富,一張大網,一種志向。我生為女兒之身,難以充分利用這些財富和這張大網來實現這種志向。我想扶助一個有襟懷有報復,有經緯之才,更有遠大志向的人成就大業。我不希望這個人將我的扶助看作恩賜,而損折他的志氣,因為我也想在他的大業中實現我的夢想。”
  “敢問姑娘,何為父親留下的志向?”
  “以財圖大計,以才治國家。老父商家入相,正是如此。”
  衛鞅點頭沉吟,“哪麼姑娘的夢想呢?”
  白雪略顯羞澀的笑道:“不告訴你。但願它已經開始了。”
  衛鞅覺得面前這個少女當真是個奇人,論財富難以計數,論襟懷志不可量,論才識堪稱名士,論心性明亮豁達,論聰慧天賦極高,論相貌絕然佳麗。如何她就沒有一點瑕疵?然而如果只有這些,也許他反倒會敬而遠之。只因為這些方面他也許更強更高。如果這些優秀的東西生在一個男子身上,他一定會和他成為生死至交,會毫無顧忌的使用他的財富,就象管仲和鮑叔牙一樣。然而生在一個女子身上,這些非同尋常的光彩處恰恰就成了他和她必須疏遠的根源。倒不是他畏懼這種女子的才華和財富,而是他覺得問心有愧。一個心懷天下志向高遠才華卓絕的男子,內心天地更需要一種靈動一種柔情一種照拂一種具有滲透性的知音,如果一個女子只有前者而沒有後者,他的人生就會產生僵硬的枯燥的裂痕。內心沒有激情,卻要為了種種外在的制約長期相處,這就是他所感到的慚愧。但是,面前這個少女卻不是只有前者而沒有後者的女子,非但是兩者兼備,且在她身上的糅合簡直奇妙得令人難以相信!才華中顯出自然與風情,操持中顯出雅致與書香,特有的才華與志向深深隱藏在美麗的風韻之後,又處處顯漏在她的一舉一動之中。她還是“布衣小弟”的時候,衛鞅就不由自主的喜歡了那個布衣士子,當“他”變成光彩照人的少女時,衛鞅內心流過的激情與舒暢是難以自製的。他那從未有過的開懷大笑是情不自禁的,也是油然而生的。他的靈魂告訴他,他已經很是喜歡這個少女了。原因只有一個,她讓他怦然心動,她讓他奔放燃燒,她讓他從心底裏流出輕鬆與歡暢。
  但是,他能接受她麼?他的心靈在問自己。
  衛鞅對任何事情都喜歡正面作為。這也是戰國士子做事的普遍喜好——說就說個徹底,做就做個徹底。這時候,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不要遮遮掩掩。他從書案旁站起,肅然向白雪深深一躬,“白雪姑娘,感謝你對衛鞅的讚賞和寄託。我知道,姑娘的讚賞和寄託,也包含了姑娘的那個夢想。然則,衛鞅秉性不群,一生註定是孤身奮爭命蹇事乖,只能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姑娘名門之後,與一個中庶子交往並行,只會使姑娘身敗名裂。是以,衛鞅既不會成為姑娘成就志向的並肩之人,也不會走進姑娘的夢想。”
  白雪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睛充滿了驚訝與疑惑,她默默沉思,卻突然爽朗大笑,“衛鞅,你捫心自問,說得可是心裏話?假若你真是如此之想,白雪這雙眼睛也算徒有虛名了。”她深深的歎息一聲,“你說得何等痛快?我聽得卻何等酸楚?說什麼孤身奮爭命蹇事乖,說什麼秉性不群身敗名裂。君為名士,豈不聞‘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白雪既能與君相知,且不說君不會命蹇事乖,我亦不會身敗名裂,縱然有之,又何懼之?以此為由,拒相知於千里之外,衛鞅呵衛鞅,君是怯懦,還是堅剛?是熄滅自己,還是燃燒自己?請君慎之,請君思之呵。”她說得真誠痛切,明亮的眼睛卻是始終看著衛鞅。
  片刻之間,衛鞅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是個自信心極強且詞鋒極為犀利的人,從來沒有誰準確洞察他的內心並一擊而中。今日,就是面前這個少女,卻說得他內心一陣發抖。她不激烈,不尖刻,卻有著一種對回避者高貴的審視和對脆弱者至善的憐憫,有著冰冷淡漠的對心靈的評判,更有一種無可抗拒的消融冰雪的暖流。衛鞅第一次感到,自己竟是氣短起來,默默的半日沉思不語。
  白雪微微一笑,卻岔開了話題,“兄台,說正事吧。記住明晚了?”
  衛鞅一怔,恍然笑道:“我倒是雲霧中了。好,明晚看秦國的求賢令。”
  “哎,猜猜,我還給你帶來何物?”白雪頑皮的笑了起來。
  衛鞅打量著她身上似乎沒有口袋一類的累贅之物,笑道:“還有好消息?”
  “如何忒多好消息?閉上眼睛,閉上也。”
  衛鞅從來沒有和少女有過如此親昵,竟是自己先紅了臉,卻也是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心裏暖烘烘的舒暢極了。聽到一聲:“睜開了,看看。”便睜開眼睛,卻是哈哈大笑起來,“好,好物事!”
  書案上擺著一個小小扁扁極為精緻的紅木匣,上面一個大銅字“鹿”;旁邊是一個金黃鋥亮的雁形尊,尊身兩個紅字“趙酒”。衛鞅一看便知,木匣中是烤鹿肉,金尊中是他最喜歡的趙酒,如何不高興的叫好?只是他不明白,這兩件東西如何能隨身帶著卻絲毫不顯痕跡,便問道:“這,卻如何帶在身邊?”白雪笑道:“你來看。”便拿起雁形尊,將雁啄的上片輕輕一拍,只聽“當”的一振,雁啄便嚴絲合縫;又伸出兩根脂玉般的細長手指將背蓋兩邊一捏,背蓋便也嚴絲合縫的扣在一起;又平伸手掌將雁蹼向上輕輕一托,那原本是底座的雁蹼竟是悄無聲息的縮回了雁腹;再用兩根手指捏住雁啄一推,細長的雁頸竟然也縮回去不見。如此一來,一個雁形尊便成了一個圓鼓鼓的金球。白雪將金球托在手中,單掌從上向下徐徐一摁,金球竟又變成了一個圓圓扁扁的金餅。白雪嫣然一笑,“就這樣,帶在我腰扣帶上的,方才放在披風裏了。”
  衛鞅對這般精巧多變的酒尊見所未見,連連讚歎造物者之神奇。白雪笑道:“這雁形尊材質極薄極韌,能裝兩斤酒呢。老父當日商賈遠行,就帶它隨身。”說著搖搖雁形尊,“你看,一點不會漏的。”又拿過紅木匣道:“這個木匣只裝一斤乾肉,六寸長,五寸寬,三寸厚,不妨身的。”說完,便一陣捏、揪、擠、拍,雁形尊便穩穩立在書案上放出酒香;又一按紅木匣銅扣,匣蓋輕輕彈開,輕巧的揭去一層白紗,一方紅亮亮的烤鹿肉便發出悠長濃郁的香味。
  衛鞅不由咽咽口水笑道:“如此口福,神仙難求也。洞香春有麼?”
  白雪微笑搖頭,“這是家傳物事。白氏家計從來與洞香春不牽連的?”
  “如此巧惠,府中炊師能治大國了。”衛鞅讚歎。
  白雪明朗頑皮的一笑,“不敢當,這可是我自己動手做的也。”
  刹那之間,衛鞅又看到了“布衣小弟”的可愛神態,不由“啊”了一聲,卻轉口笑道:“你?會下廚?”
  白雪悠然道:“下廚有何驚訝?有人要吃飯,就得有人下廚了。”
  衛鞅大笑道:“好,那我們就吃將起來。”
  時而娓娓侃侃,時而感慨歎息,衛鞅吃酒,白雪飲茶,兩人竟是不知不覺間談到了斜陽夕照,才一齊笑著叫道:“呀,太陽偏西了!”
  白雪回到安邑城內時,正是日落黃昏時分。她沒有走顯眼的天街,而是從一條小巷進了洞香春。這是白氏主人進洞香春的專用秘道。
  白氏祖傳的經營傳統,是儘量少干預所開店鋪、作坊、酒肆的日常生意。白氏遍及列國的商賈字型大小,都有一個總執事,呼之為“總事”,日常交易一概由總事掌管。白氏主人只是在月底年終查賬決事,或大的時令節日來聽聽看看而已。這種奇特的鬆散的經營方略,卻竟使白氏的商賈規模在三代人的時間裏迅速擴大,且沒有一例背叛主人或中飽私囊的壞事出現。白圭以商入相,魏武侯問其商道秘術,白圭回答:“商道與治國之術同,放權任事,智勇仁強。魏武侯問其治國方略,白圭答曰:“與商賈之道同,人棄我取,人取我與。”正是在白圭掌事的三十多年中,白氏成為與趙國卓氏郭氏、楚國猗氏、齊國刀氏、韓國卜氏齊名的六大鉅賈。白圭的經商天賦獨步天下,他曾經驕傲的說:“吾治生產商賈,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李悝行法是也。”多少商賈許以重金請求他傳授秘術,白圭以蔑視天下的口吻宣示:“為商之人,其智不足以通權變,勇不足以任決斷,仁不足以明取予,強不足以有所守,雖欲學我術,終不告之也。”但是,對他唯一的一個女兒,白圭卻從來不傳授商賈之道。白雪曾經幽幽的問:“女兒不通商賈,父親的生財秘術就失傳了,悔不悔也?”白圭大笑,“日有升沉,月有盈虧。天生我女,不予我子,乃上天懼我白圭斂盡天下財富也,何悔之有?女兒冰雪聰慧,讀書遊歷足矣,何須經商自汙?”
  正是白圭這種超凡脫俗的開闊性格,滋潤生長了白雪輕財貨重名節的名士襟懷。然而奇怪的是,白氏產業卻沒有因為白圭的病逝而萎縮,增長擴大的速度雖然慢了一些,卻是依舊在增長。白雪是更加寬鬆了,且不說從來沒有去過辦在列國的商號,就是安邑的洞香春她也極少來。巧的是,上次一來就遇到了談政論棋意氣風發的衛鞅,使她不由自主的多次秘密來到洞香春。她雖疏於辦事,一旦辦起事來卻是思慮周密。為了經常性的掌握各種消息傳聞,扶助衛鞅早日踏上大道,她派自己的貼身女僕梅姑守著她在洞香春的專用密室,專門做傳遞聯絡。她每次來
  也絕然不問生意,只做她自己關心的事,仿佛這豪華的洞香春和她沒有關係似的。
  雖然天色還沒有盡黑,洞香春卻已經是華燈齊明瞭。
  “小姐,正等你呢,急死我了。”看見白雪走進密室,梅姑急忙迎了上來。
  “如何?出事了?”白雪微笑問道。
  梅姑低聲道:“有個黑衣漢子不聲不響,在外廳坐了兩個時辰……”猛然感到身後有氣息微微,一轉身,發現一個黑衣男子悄無聲息的站在她身後,身材高大,連鬢鬍鬚,面色碳黑,不禁“啊!”的驚叫了一聲,“就,就是他。”
  白雪笑道:“梅姑,你到外面去看看吧。”待梅姑匆匆出門,白雪向黑衣人拱手道:“壯士,可是侯贏大哥派來的?”
  黑衣人深深一躬,嘴裏嗚嗚啦啦的比劃一通,從背上抽出竹筒,恭敬的遞給白雪。白雪俐落的打開竹筒,抽出一束竹簡,打開一瞄,簡首“求賢令”三個大字赫然入目!她輕輕的“啊”了一聲,漏出燦爛的笑容。白雪已經知道來人是個啞巴,便打著手勢笑道:“壯士請在這裏安歇,住幾日看看安邑。”黑衣人連連擺手,拱手轉身,看來立即要走。白雪笑著攔住道:“壯士高義,敢問姓名?”說著指指書案上的筆硯。黑衣人略一沉吟,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支長長的玉管鵝翎,蹲下身來,在硯旁一摞竹簡上抽出一條,歪歪扭扭寫下兩個大字。白雪笑道:“呵,荊南。楚國人?”黑衣人頗為拘謹的笑著點頭。白雪轉身從一個銅匣中拿出兩個金餅遞過,“壯士,路上買點兒茶水。”荊南面色漲紅,嗚嗚啦啦連連搖手搖頭。白雪笑著將金餅塞進他背上的皮袋,拱手道:“謝壯士。也替我謝過侯贏大哥。”荊南點頭,再度一躬,轉身大步出門了。
  白雪給梅姑留下兩個字,便匆匆的從秘道出了洞香春,回到了自己的庭院居所。
  白氏的地產房產很多,但是自從白圭做了魏國丞相,白氏在安邑的房地產就開始慢慢的縮水。到白圭臨終之前,安邑的莊園只保留了兩處,一處是城內的一座四進庭院,大約只相當於魏國一個下大夫的住宅;一處是城外狩獵的一座小小山居。白圭在彌留之際,將女兒喚到榻前叮囑:“雪兒,白氏的房地園林全部沒有了,為父留給你的,只是涑水河谷的狩獵山莊和這座小院子,你埋怨老父親麼?”白雪笑著搖頭,“錢產是父親的腳印,抹去它,是父親要解脫女兒。女兒豈能迂腐計較?”白圭喟然一歎,“雪兒,這只是其一。最要緊的是,父親要保護你永遠不陷入錢財風浪,一生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莊園地業,一部分是父親捐贈了官署國府,一部分分給了白氏家族的十四支脈。父親去後,不會有任何人來向你瓜分財產。”說著吩咐白雪從榻旁鐵櫃裏找出一個小小銅箱打開,“這裏有國府官署歷次的書憑,還有十四族長分頭與我立下的析產書契,你,收好了。”白雪含淚帶笑的闔上銅箱,“父親,女兒曉得,錢財終是身外物事……”白圭輕輕搖頭,“雪兒,莫得輕易這樣說。金錢是一種力量,可成人,可毀人。為父沒有處置的,就剩下安邑洞香春和楚國、秦國、趙國、齊國的幾家生計。除了洞香春,其餘各國的生計都是秘密的,沒有人曉得。有一天,當你不需要這種力量支撐你的時候,它們才是身外物事。”白圭費力的向胸前一指,“雪兒,解開這裏。”白雪笑笑,“世人說父親算計天下第一,還真是,要將女兒算計到老呢。”白圭也笑了,“雪兒是老父的寶貝兒,自然要給一個萬全。解開吧。”白雪解開父親的長衫,不由吃了一驚——長衫襯裏畫滿了各種圖形、線條與密密麻麻的小字,就象一張沒有頭緒的蜘蛛網!白雪笑了,“老父呵,這分明是蝌蚪文天書嘛。”白圭神秘的一笑,“這是外國生計圖,看好了?上面有主事人與聯絡辦法。”說著竟是精神奕奕的坐了起來,脫下長衫交給女兒,“雪兒,記住了,魏國未必是久居之地。收好了這件東西。老父的事完了,完了……”一陣哈哈大笑,竟是從容去了。
  十二歲的小白雪,竟是沒有一點兒驚慌與悲傷。她穿了一身大紅吉服,將老父親的喪事當做喜事來辦,一時驚動了整個安邑!雖說白圭只當過短短的八年丞相,但畢竟是由名滿天下的魏國鉅賈入仕,人望極高,送葬者竟是不絕於道。人們驚訝的發現,白氏並沒有國人傳聞的那樣豪闊,反倒是處處流露出士子世家一般的質樸實在。人們歎息白圭經商治國皆有術,但卻沒有善始善終,竟是清白寒素的去了,給小女兒留下的太少太少。一段時間過去,白氏家族也就漸漸的從國人心目中淡出了。小白雪平靜的成長了起來。
  白雪就住在這條小街的這座極為普通的小庭院裏。小街多住燕趙兩國的商人,所以便叫了燕趙街這個名字。這條小街不繁華,不冷落,不在鬧市,也不偏僻,倒確實是一處平凡得令人很難記住的地方。
  庭院的第二進是白氏家傳的書房。並排六間,分為西四東二兩個隔間,中間一門相連,西邊是書簡文物收藏屋,東邊是讀書刻簡屋。白氏家產中,惟獨這書房完整無缺的保留了下來,連專司書房的那個兩個僕人也保留下來,沒有遣散。老僕是專門保管、修補文物書簡的,他是白圭生前的一個書吏,因小時侯騎馬摔傷了腿,好讀書不善奔波,白圭就讓他做了書房總管。小女僕則是白圭生前專門為女兒物色的伴讀,由於和女兒很是相投,白圭便專門叮囑將這兩個忠僕留給了女兒。女僕叫梅姑,便是這些天來替白雪守在洞香春的那個少女。白雪每次從外邊回到家裏,都要先到書房將要辦的事兒安排妥當,然後才去休憩消閒。
  今晚回來雖然已經是二更時分,書房裏還亮著大燈。白雪照例匆匆來到書房。老書吏瘸著腿進來稟報:“公子,今日無事,你去安歇吧。”白府上下人等,只有這個老人堅持將白雪稱為“公子”,似乎認定這個女主人與男子一般出色。天長日久,人們也都認可了老人的稱謂,白雪也習慣了這樣的女公子身份。
  “書翁,我有事兒。”白雪匆匆道:“你要將藏書間的各國法令,呵,不是全部,那太多了,主要是幾個變法國家自變法以來的重要法令,收拾裝成一個大木箱,要經得起顛簸呢。”
  “公子,你要自己出門用?還是要賣了?要送人?”書翁驚訝道:“那可是老丞相最寶貴的藏簡,有些連國府書庫都缺失呢。”
  “我的書翁,”白雪笑道:“曉得也。物有大用,方得其所,是麼?”
  “那是。我是給公子提個醒兒,莫得輕易許人呢。”
  “多謝書翁了,白雪豈能輕易許人?好了,去辦吧,沒錯的。”
  書翁瘸著腿去了。白雪在書案前坐了下來,打開案上一個紅木匣,拿出一張一尺見方的黃白色的羊皮紙。這種羊皮紙很難製作,所以很貴重,即或在白氏這樣的巨富之家,羊皮紙也不是輕易能用的。除了極重要的書信、命令等,一般書籍文章都是用竹簡繕寫謄刻的。白雪將羊皮紙輕輕用一方銅鎮紙壓住一角,從綠玉筆架上抽出一支新修磨得很是光滑圓銳的鵝翎,略一思忖,便凝神嚓——嚓——嚓——的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片刻之後,白雪寫好,便將羊皮紙細心的卷成一個細筒,塞進一根精緻的銅管裏,“鐺”的合上蓋子,輕輕扭了三圈,這支銅管便成了一支鎖定的信管,非得有約定的鑰匙才能開啟。這是白氏家族傳送商業秘密的特製信管,非重大事件不輕易起用。
  白雪將信管籠在袖中,來到西跨院一間石屋前輕輕敲門。
  “咕咚”一聲,一塊碩大的石板被搬開,一個精瘦的漢子走了出來,“小姐?瘦柴衣衫不整,失禮了。”說著便往屋裏走要收拾整齊自己。白雪笑道:“瘦柴,莫煩了吧。原是我該喚你到書房的,又不想勞動書翁。來,有事了呢。”
  “瘦柴聽小姐吩咐。”
  “相煩你去一趟秦國,到櫟陽找……”白雪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小姐放心。瘦柴這就準備,四更出城。三五天便趕回來。”
  白雪回到寢室,已經是更深人靜了。她看著庭院中明亮的月光,竟是久久沒有睡意。
五 衛鞅被求賢令激動了
  第二天傍晚,白雪趁著暮色從秘道進了洞香春,來到自己那間密室。
  剛剛飲罷一盞茶,梅姑輕步進來神秘笑道:“小姐,那位先生到了,只飲茶,沒飲酒。”“哪位先生呵?”白雪板著臉。“呶,高高的個子,一身白衣,很有氣度也。”梅姑笑著比劃著。白雪笑笑,拿出一束竹簡道:“立即到寫字房,將這卷竹簡謄寫十份,散到士子們聚集的案上。還有,那位神秘老人若是來了,立即領到那位先生案位。”“小姐放心,不會誤事的。”梅姑拿著竹簡興奮出門去了。
  白雪走進密室內間,片刻後走出,又變成了那個布衣士子,拉上密室的厚厚木門,從庭院繞到洞香春主樓下從容而入。她沒有立即去見衛鞅,卻先到各個廳室觀察了一遭,方才來到清幽高雅的茗香廳。
  一個有屏風遮擋的雅室裏,衛鞅正在若有所思的品茶。他感到洞香春今晚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氣息,以往極為熱鬧的論戰廳竟然沒有一個“主戰”的名士,甚至連“助戰”的士子也不見蹤跡,想看熱鬧聽消息的吏員商賈走進來看看,便也出去飲酒博彩了。飲酒的開間大廳客人倒是不少,只是沒有一個士子模樣的飲者,座中幾乎全是華麗的商人與矜持的官吏。以往相對冷清的茗香廳,今晚卻是三三兩兩的不斷來客,竟然大都是布衣士子。這茗香廳與其他廳室的不同處,在於這裏都是一個一個清幽雅致的小隔間,以與品茶的境界相合。雖然如此,隔間之間還是能時時隱約聽到高談闊論與朗朗笑聲。今晚卻忒煞奇怪,一個個隔間分明都是三五相聚,卻竟然都是靜悄悄的。難道都在象他這樣細心品茶?一陣思忖,衛鞅竟自笑了,洞香春原本就是無奇不生的地方,想它做甚?於是,心念一動,便揣測著秦國求賢令會是何等寫法?假若不如人意,自己該怎麼對白雪說明?白雪又會是什麼想法?一時想來,竟是紛亂得沒有頭緒。
  正在此時,輕輕幾聲敲叩,屏風隔間的小門被輕輕移開。衛鞅心中煩躁,頭也不抬便揮揮手道:“這裏還有人來,別處吧。”卻聽一個蒼老的聲音悠然道:“足下品茶悠閒否?”
  好熟悉的聲音!衛鞅抬頭一看,卻是一個白髮白須的老人,身後站著一個俊朗少年。衛鞅驚喜過望,站起身深深一躬道:“前輩別來無恙?”老人爽朗大笑,“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衛鞅笑道:“前輩神龍見首不見尾,相逢豈是易事?請前輩入坐。”老人微笑入座,少年便橫座相陪。老人道:“這是我孫兒。來,見過大父的忘年好友。”俊朗少年向衛鞅默默行禮,衛鞅便也微笑還禮。侍女裝扮的梅姑微笑著上了一份新茶,輕輕退出,便急忙去找白雪了。
  “冬雪消融,河冰已開,前輩又踏青雲遊了。”
  老人哈哈一笑,“疏懶散淡,漫走天下也,原不足道。卻不想與足下再度萍水相逢,這竟是天緣了。”
  “蒙前輩啟迪,衛鞅多有警悟,只是不知西方於年後有何變數?”衛鞅在委婉的試探老人是否知曉秦國求賢令,以便判斷老人與秦國的淵源有多深?
  “敢問足下,別來可有謀算?”老人微笑反問,竟是對衛鞅的問話不置可否。
  “不敢相瞞,衛鞅對何去何從仍無定見。讀了幾卷西方之書,畢竟對西方實情不甚了了,委實難以決斷。”衛鞅竟是實話實說。
  老人微笑點頭,“很巧,老夫路過西方之國,恰巧知道些許消息。其滅國危難似已緩解,朝野頗為振作。新君似乎決意圖強,向天下各國發出求賢令,尋求強國大才。老夫以為,這是創戰國以來之求賢奇跡。只可惜呀,老夫已經力不從心了,否則,也想試試呢。”說完,便是一陣爽朗大笑。
  “先輩,”衛鞅並沒有驚訝,“自古求賢之君多矣。向普天之下求賢,委實難能可貴,稱奇可也,未必稱得一個跡字。跡者,事實之謂也。能否招得大才?終須看求賢之誠意之深切,否則,一卷空文而已。”
  老人對衛鞅帶有反駁意味的感慨,竟是絲毫沒有不悅,反倒是贊許的點頭,“足下冷靜求實,很是難得。老夫沒有覓得求賢令請足下一睹為快,誠為憾事。然則,我這孫兒過目不忘,在櫟陽城門看得一遍,已能倒背如流了。玄奇,背來聽聽。”
  衛鞅忙拱手道:“有勞小兄了。”
  俊朗少年笑著點點頭,輕輕咳嗽一聲,一口純正的雅言念誦道:
  求賢令  國人列國賢士賓客: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
  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
  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
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諸侯卑秦,醜莫大焉。獻公即位,鎮
  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複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
  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國人賓客賢士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
  尊官,與之分土。
  衛鞅聽罷,竟是久久沉默,胸中翻翻滾滾的湧動起來。
  這時,布衣士子裝扮的白雪輕步走了進來。衛鞅眼睛一亮,對老人笑道:“前輩,這是我的手談至交。小弟,這位是前輩高人。”布衣士子恭敬拱手道:“晚生見過前輩。這位小兄的雅言好純正呢。”老人笑道:“只是可惜,老夫沒有蓋官印的求賢令原件呢。足下請坐。”布衣士子笑著向老人一躬,便在衛鞅案頭打橫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個青布包打開,“前輩、兄台,呵,這位小兄也請看,這便是秦國求賢令原件,發到魏國的!”說著便拿出一卷竹簡遞給衛鞅。
  衛鞅道一聲“多謝”,連忙打開,一方鮮紅的大印蓋在連結細密的竹簡上,竟是分外清晰。衛鞅細細的看完,不禁讚歎道:“小兄背誦,一字不差!”卻又是不由自主的從頭再看。良久,方才抬頭,長長的籲了一口氣。
  老人微笑道:“足下以為,秦國這求賢令如何?”

 

  “好!有胸襟!”衛鞅不禁拍案讚歎。
  “哦,就如此三個字?”過目不忘的俊朗少年笑問一句,臉上卻飛起了一片紅暈。
  衛鞅看了少年一眼,正色緩緩道:“這求賢令大是非同尋常。其一,開曠古先例,痛說國恥。歷數先祖四代之無能,千古之下,舉凡國君者,幾人能為?幾人敢為?其二,求強秦奇計,而非求平平治國之術,足見此公志在天下霸業。身處窮弱,被人卑視,卻竟能做鯤鵬遠望,生出吞吐八荒之志。古往今來,除禹湯文武,幾人能及?其三,胸襟開闊,敢與功臣共用天下。有此三者,堪稱真心求賢也。”顯然,衛鞅是被求賢令真正的激動了。老人平靜的面頰突然抽搐了幾下,那位俊朗少年竟像是對方在讚頌自己,竟是滿面通紅。白雪盯著衛鞅,明亮的眼睛一直在燃燒。
  終於,老人笑了,“足下以為,求賢令有瑕疵否?”
  衛鞅沉吟,“秦公意在回復穆公霸業,其志小矣。若有強秦之計,當有一統天下之大志。”
  老人仰天大笑,拍案道:“好!山外青山,更高更遠。然則敢問足下,今見求賢令,可否願去秦國一展報復?”
  衛鞅笑問,“布衣小弟,以為如何?”
  布衣白雪拍掌笑道:“自然好極。我也想去呢。”
  衛鞅向老人一拱道:“今見求賢令,心方定,意已決,我當赴秦國,一展胸中經緯。”
  “人雲上將軍龐涓軟禁足下於陵園,可有脫困之法?”
  “龐涓只想衛鞅為他所用,並非以為衛鞅才堪大任。否則,以孫臏先例,鞅豈能稍有出入之便?惟其如此,脫困尚不算難。”衛鞅頗有信心。
  “能否見告,足下何以不做軍務司馬?此職亦非庸常啊。”
  衛鞅浩然一歎,“鞅雖書劍漂泊,然絕不為安身立命謀官入仕。生平之志,為國立制,為民做法。寥寥軍務,何堪所學?”傲岸之氣,盈然而出。
  “足下特立獨行,他日必成大器。”老人讚歎罷拈須微笑,“老夫可否為足下入秦謀劃一二?”
  “請前輩多加指點。”
  “我有一個象你這樣年輕的忘年交,在秦國做官。老夫與足下幾個字,你去見他,他可將你直接引見于秦公面前,也省去許多周折,之後就看你自己了。老夫忠告足下,老秦人樸實厚重,厭惡鑽營,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才幹去開闢,沒有誰能幫你。”說完,從懷中掏出一個長不盈尺的銅管遞給衛鞅,“請足下收好。”
  衛鞅起身深深一躬:“多謝前輩教誨。我們兩次相逢,敢問前輩高名大姓?”
  老人笑道:“老夫因先祖之故,欠下秦國一段人情,是故想助秦國物色三二大才。此事一了,老夫就雲遊四海了。世外之人,何須留名?”
  衛鞅悵然一歎,默默點頭。
  布衣白雪笑道:“前輩說要為秦國物色三二大才,難道天下大才竟有與我兄比肩者?”
  老人大笑,“金無足赤,才無萬能。汝兄治國大才也,然兵事戰陣、理財算計等,豈能盡皆卓然成家?”
  衛鞅誠懇道:“前輩明銳衡平,是為公論也。”
  老人站起一拱,“老夫告辭了。”
  布衣白雪一拱手笑道:“前輩,難道從此不再相逢?”
  老人目光猛然在布衣白雪身上一閃,沉吟笑道:“姑娘,二十年後,或許還有一緣。”
  老人叫了一聲“姑娘”,白雪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自己,“這,這?”
  老人、衛鞅和那個俊朗少年一齊大笑起來。引得白雪也大笑起來。
  老人向俊朗少年點點頭,“走吧。”說著向衛鞅白雪堅執的搖搖手,示意他們不須相送,便回身去了。衛鞅白雪怔怔的望著老人背影,不禁歎息了一聲。
  老人和少年走過茶酒兩廳的甬道,聽見酒廳中傳來悠揚的塤笛合奏,一個士子高亢明亮的歌聲頗顯蒼涼。老人與少年同時止步傾聽,只聽那歌聲唱道:
  日月如梭 人生如夢
  流光易逝 功業難成
  大風有隧 大道相通
  何堪書劍 歧路匆匆
  國有難也 念其良工
  鸚其鳴也 求其友聲
  俊朗少年聽得癡了。老人輕輕歎息一聲,撫著少年肩膀,少年恍然一笑,兩人便匆匆出了洞香春。
  走到天街樹影裏,俊朗少年低聲笑道:“大父,那個士子唱得好也。”老人笑道:“你知曉他是誰?”少年驚訝,“大父知曉麼?”老人笑道:“走,我們這就去找他。”少年笑道:“人家在洞香春呢,你往哪兒走?”老人悠然道:“此人性情激烈,行止若電光石火。唱完這首歌兒,他就不在這裏了。我知曉他去處。”少年道:“這就去麼?”老人道:“對,飽餐一頓,五更出發。”
申不害要和衛鞅較量變法
  百里老人和玄奇晝夜兼程,快馬疾進,第三日趕到韓國,還是遲了一步。
  韓國都城新鄭座落在洧水北岸。城池不大,歷史卻是悠久得很。相傳這裏曾經是黃帝的都城,留下了一個有熊氏城墟。周宣王時封了他的弟弟姬友做諸侯,國號“鄭”,封地在華山以東,史稱鄭桓公。這鄭桓公眼光頗為遠大,在周幽王時見西周國運大衰,便將封地中心城池遷徙到華山以東近千里之外的穎水洧水之間,遠遠躲開了災難即將來臨的鎬京。到了第二代,鄭武公率領臣民,將黃帝廢墟一帶的荒蕪土地全部開墾出來,並在黃帝廢墟上建立了一座大城,定名為新鄭。從此,小小鄭國日益強大。到了鄭莊公時,鄭國竟是稱霸一時,天下呼之為“小霸”。誰想自鄭莊公之後,鄭國便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戰國初期,鄭國第四百二十一年的春天,也就是西元前三百七十五年,終於被新諸侯韓國消滅。韓國原都城在黃河西岸的韓原,滅鄭後便將韓國都城南遷新鄭,遠遠離開咄咄逼人的魏國安邑。到韓昭侯時期,韓國已經南遷新鄭二十餘年了。
  然而,天下事頗多迷惑處。韓國南遷後國力便漸漸衰弱,新鄭也蕭條冷落起來,連鄭國時期表面的繁華侈糜也沒有了。韓昭侯已經即位八年,眼見國力萎縮,竟是寢食不安。韓國朝野仿佛受了國君的感染,無處不散發出一種蕭瑟落寞的氣息。就說這新鄭街市,房屋陳舊,店鋪冷清,行人稀少,車馬寥落。百里祖孫走馬過街,竟成了行人關注的新鮮人物。玄奇笑道:“大父,這韓國忒得冷落,比秦國也強不到那裏去也。”老人搖搖手,自顧尋街認路。
  百里老人要找的人大大有名,他就是法家名士申不害。
  申不害是個奇人。祖籍算是老鄭國的京邑,在汜水東南的平原上。申不害的父親曾經在末代鄭國做過小官。他自己因了父親的關係,也做了鄭國的賦稅小吏。誰知剛剛做了兩年,申不害才十八歲,韓國便吞滅了鄭國,申不害父子一起成為“舊國賤臣”,罷黜歸家耕田。老父老母憂憤而死,申不害便成為無拘無束的賤民。鬱忿之下,他一把火燒了祖居老屋,憤而離開韓國,到列國遊學去了。近二十年中,申不害遊遍列國,廣讀博覽,自研自修,卻從不拜任何名家為師。五年前他到了齊國的稷下學宮,一個月中與各家名士論戰二十余場,竟是戰無不勝,聲名頓時鵲起,被稷下士子們稱為“法家怪才”。其所以為怪才,在於申不害研修的法家之學很特別,他自己稱為“術經”。說到底,就是在承認依法治國的基礎上專門研修權術的學問,權術研修的中心,是國君統馭臣下的手段技巧。對“術”的精深鑽研,使申不害成為人人畏懼三分敬而遠之的名士。他寫得兩卷《申子》,士子傳抄求購,國君案頭必備,但就是沒有一個大臣敢舉薦他,沒有一個國君敢於用他。連齊威王田因齊這樣四處求賢的國君,也有意無意的對申不害視而不見。
  一氣之下,申不害決然離開稷下學宮,又開始了於名山大川尋訪世外高人的遊歷。
  一次,在楚國的神農大山尋訪墨子不遇,卻遇見了從山中出來的百里老人。兩人在松間泉水旁的大石上擺開乾肉醇酒閒談,越談越深,竟是兩晝夜風餐露宿不忍離去。百里老人的高遠散淡,使申不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新愉悅。申不害的鋒銳無匹,也使老百里感到了勇猛精進的活力。老百里對申不害的求仕受挫做了拆解,說他“殺氣與詭秘皆存,人輒懷畏懼之心”;要一展抱負,便須得“依法為進,以術為用。術,可用不可道”。申不害聽得仰天大笑了半日,深感老百里指點迷津,使他悟到了人事齷齪的關鍵所在,說老百里道出了“術者之術,堪稱天下大術”!說完後一躍而起大笑,“此一去,申不害必當為相也!”便驚雷閃電般的消失了。
  有趣的是,兩人在兩天兩夜中始終不知道誰是誰。
  百里老人後來在稷下學宮知道了申不害。申不害則依然不知道這高人是誰?
  櫟陽城與秦孝公雪夜相逢,百里老人心田裏便油然生出衛鞅和申不害的影子。在他看來,衛鞅是個正才,申不害是個奇謀怪才,兩人若能同到秦國,相得益彰,再有一個兵家名將,安知秦國不會鯤鵬展翅?申不害這次去了魏國,一定也知道了秦國求賢令,也一定會去秦國效力的。
  當百里老人尋覓趕到申不害的破屋時,卻冷冷清清空無一人,只有屋角破草席旁有一口裝滿竹簡的舊木箱。鄰居告訴老人,先生進宮去了,三天三夜沒回來,聽說要做韓國丞相了。百里老人大為疑惑,便和玄奇在破屋裏耐心等待。
  入夜,破屋裏蚊蠅哄嗡,屋外小院子裏倒是明月高照,涼風宜人。老百里爺孫便在小院裏納涼等候。閒適之中,玄奇從緊身腹帶上抽出那支短劍,在月光下端詳撫摩,笑問道:“大父呵,你說那衛鞅到了秦國,他會如何用呢?”老人笑問:“他?他是誰啊?”玄奇嬌嗔道:“爺爺,你知曉的嘛。”老人慈祥詼諧的笑著,“我知曉何事?我甚也不知曉啊。”玄奇生氣的噘起小嘴,“你不說,明日我回總院了,不跟你瞎跑了。”老人哈哈大笑,“好好好,爺爺說。他呀,會重用衛鞅的。”玄奇道:“哪這個申不害呢?”老人笑道:“一樣,也會重用的。”玄奇若有所思的搖搖頭,“未必。這申不害我聽你一說,總覺得有點兒不純不正,味道不對。他是個很純正的人,對異味兒肯定很煩的。”老人大笑道:“孩子氣。為君者有‘正’字,哪有個‘純’字?何況味道縱然有偏,只要能強國,何能不用?”玄奇卻只是默默搖頭。
  這時,一陣大笑遠遠傳來,“誰還想著我申不害?啊。”說話間,一個長大瘦削長須長髮的青衣人已經走進破落的大門。
  百里老人已經站起,拱手悠然笑道:“諒你也不知曉我是何人?何須問來?”
  申不害聞聲驚喜得“啪啪啪”連聲鼓掌,深深一躬笑道:“申不害天下第一糊塗,竟忘記了問高人尊姓大名。我回來罵了自己三天三夜!”
  老人不禁大笑——這申不害罵了自己還是不問,既想逍遙灑脫,又想以世俗之禮尊重別人,既想問對方姓名,又想對方自報姓名,當真的有點兒味道不對。可謂術到盡頭反糊塗。一時間老百里無心多想,也知曉申不害藏心不藏話的秉性,徑直問道:“申兄啊,恭賀你要做韓國丞相了。”
  申不害又一陣大笑:“哎,高人兄,你何以知曉啊?”
  玄奇被這古怪稱呼逗得“噗”的笑出聲來。
  老人笑道:“許你做,就許人知。新鄭城裏都傳遍了,何況我呢。”
  “這還得多謝高人兄那一番指點啊。我這次面見韓侯,便是言法不言術,果然是一箭中的。哎,高人兄還沒吃飯歇息呢,老說話如何行?來人!”
  牆外疾步走進一個小吏,躬身道:“大人何事?”
  “即刻整治酒肉來,我要在舊宅款待好友。”
  小吏答應一聲,疾步走出。申不害回頭笑道:“高人兄啊,我今日是回來搬這一箱書的,不想得遇高兄。明月清風,我倆再暢飲暢談。”
  說話間便將“高人兄”又壓縮為“高兄”,玄奇又被逗得笑出聲來。申不害這才注意到這個俊朗少年,驚訝道:“這位是?高兄僕人?”玄奇學著他口吻笑道:“非也。我乃高人孫兒,此刻便是高孫兒了。”申不害仰天大笑,“高孫兒?好!想不到我申不害遇到了如此睿智少年,竟是片刻間學會了申術。知道麼?這叫‘倚愚之術’!”
  老百里揶揄笑道:“申兄終究是本色難改。”
  申不害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拱手笑道:“慚愧慚愧,我要管住自己不說術,那得清心一夜才能辦到。”又轉過身笑道:“哎,我說高孫兒哪,你拜我為師如何?我申不害沒有拜名師,吃盡了苦頭,你做我的學生,申術便後繼有人了。”
  玄奇笑道:“你那申術,不學也會。”
  “噫!”申不害一聲驚歎,笑問:“你高孫兒能答上我申術三問?”
  “申術請問吧。”玄奇依舊是盈盈笑臉。
  “好。何謂倚愚之術?”
  “不欲明言,便裝聾作啞,藏於無事,竄端匿疏。”
  “噫!”申不害又是一聲驚歎,追問道:“何謂破君之術?”
  “一臣專君,群臣皆蔽,言路堵塞,則君自破。若一婦擅夫,眾婦皆亂。”
  申不害肅然正色:“何謂明君不破之術?”
  “明君不破,使其臣如車輪並進,莫得使一人專君;正名而無為,猶鼓不入五音,而為五音之主。此為明君不破之術。”玄奇答完,頗顯頑皮的看著申不害。
  申不害愣怔半日,疑惑問道:“你如此年少,何以對我申術如此詳明?”
  玄奇一笑,“法為大道,術為小技,收不到高徒的。”
  “豈有此理?法無術不行,無術豈能吏治清明?”
  百里老人笑道:“申兄不要和小孩子說了,他讀你的《申子》不知幾多遍了。”
  申不害恍然大笑,“啊,高孫兒實在已經是我申不害的學生了!”
  這時,小吏挑來一擔食盒,將一張大布鋪在地上,擺好酒肉並酒具食具,躬身道:“大人請。”申不害伸手向面東尊位一指,笑道:“高兄、高孫,請入座。”百里老人和玄奇便席地坐在大布上的賓位。申不害謙恭的坐到了面西主位,舉爵笑道:“高兄啊,你千里來尋,申不害無以為敬,只有這破屋、明月與官酒了。來,先乾一爵!”
  百里老人笑著舉爵,“申兄與神農山相比,判若兩人。恭賀申兄,乾!”
  “神農山的申不害若何?”
  “窮途末路,破敗蒼涼。”
  “今日之申不害若何?”
  “一朝發達,激越鋒銳。”
  申不害大笑,“哎呀高兄,你該不是說申不害沐猴而冠,成不得大器吧。”
  百里老人笑道:“申兄高才名士,何愁大器不成?然則大器之材,必得大器之國,方有大器功業。不知申兄將在何處歸宿?”
  申不害慨然歎道:“不瞞高兄,我本想到秦國一試,然則我聞聽衛鞅要去秦國,我就決意留在韓國了。”
  “卻是為何?申兄如何知曉衛鞅此人的?”
  申不害冷冷一笑道:“慎到在稷下學宮將衛鞅之才廣為傳播,如今天下名士誰不知曉衛鞅?慎到說,衛鞅是法家大道。我申不害偏就不服。誰是大道?誰是小道?目下評判,豈非為時過早?衛鞅入秦,必得變法。申不害留韓,也必得變法。二十年後再來說誰是法家大道!”
  百里老人驚訝沉默,突然大笑,“申不害啊申不害,你就為如此荒唐理由不去秦國?”
  “荒唐?”申不害又是冷冷一笑,“我申不害的學問才能,是自己苦修來而來,真材實料。可二十年來,那些名家名士誰承認過我?若非在稷下學宮與那些名家名士連續的學問較量,申不害還不是泥牛入海?申不害要成名,要建功立業,就不能給別人做嫁衣裳。否則,申不害的功勞就會莫名其妙的沒有了!和衛鞅同到秦國,變法的功業會有申不害麼?沒有,決然沒有!不怕高兄評判指責,申不害必得獨身創業,才能證明我自己的學問才能是自己發奮得來的,而不是靠名門高足起家的。高兄,名士們認為我荒唐,我也認了。然則,不是申不害一類,不知申不害苦衷啊。”
  百里老人沉吟有頃,笑道:“如此說來,申不害是要和衛鞅較量變法了?”
  “然也。”申不害感慨激奮:“沒有較量,何以證真偽?明高下?辨文野?若非實力較量,何有戰國大爭之世?”
  玄奇詭秘的一笑:“高孫看先生,留在韓國必有另外思慮,非純然為了較量。”
  申不害哈哈大笑,“高孫不愧讀我《申子》,一語中的!高兄試想,秦國窮弱之邦,變法之首要,當在富民強兵。做此大事,變法立制為第一,術有何用?而韓國不然,民富國弱。因由在貴族分治,官吏不軌,國君無統馭臣下聚財強兵之術。當此國家,整肅吏治為第一。惟其如此,術有大用。衛鞅若來韓國,定會捉襟見肘。申不害若入秦國,也會力不從心。高兄高孫,如何?申不害可是實言相告?”說完,便大飲了一爵。
  百里老人默默點頭,仰望天中明月,悵然一歎。
  玄奇笑道:“依先生之言,倒是各得其所了。”
  申不害拊掌大笑:“然也,然也。”
  百里老人面色平和,悠然笑道:“申兄為韓相,何以治韓?”
  “吏治第一,強兵次之。”申不害正色答道。
  “強兵之後,又當如何?”
  “先滅秦國,再滅魏國,最終一統天下!”申不害慷慨激昂。
  百里老人仰天大笑,“好!好志向。想沒想過韓國若被人滅,君當何以處之?”
  “殺身以謝天下。”申不害沒有半分遲疑。
  百里老人喟然一歎:“天道無私,是以恒正。老夫來遲一步,也是天意啊。”
  申不害大笑飲酒,院中大樹上的貓頭鷹驚得噗嚕嚕飛走。百里老人抬頭看看天中一鉤殘月,悠然笑道:“申兄啊,我該告辭了。”說著便站起身來。
  申不害正色道:“二十年後,請高兄秉公評判,申不害、衛鞅誰為法家大道?”
  “你們倆啊,誰能做到二十年丞相,誰便是法家大道。”
  “噢?你是說,申不害做不到二十年丞相?”
  “天曉得。老夫如何曉得?”說完一拱手,“告辭。”便和玄奇走出破院子揚長而去。
  申不害望著爺孫二人走出院子,不禁悵然一歎,自言自語:“如此高人,如何就不知他姓名?如何他也不說,真世外隱士也。”
  此時,雄雞高唱,東方欲曉。申不害練了一趟自創的山跳功夫,臉上微微冒汗,頓覺精神抖擻。他喊進跟隨小吏,吩咐將他的破舊大書箱搬到新宅去,將這舊院子一草一木不許動的封存起來。吩咐完畢,上馬飛馳進宮去了。
  今日清晨,是申不害動議的第一次朝會。韓昭侯要在朝會上正式冊封他為丞相,而後由申不害以丞相之身宣示韓國的變法步驟。這是韓國國策轉折的重大朝會,也是申不害自己首次登堂入室,與國與己,均是關係重大。申不害雖然已經想好了種種預定方略,但還是有些緊張。
  距離卯時還有一刻,申不害匹馬馳進宮門車馬場。他感到驚訝,如何竟沒有一輛軺車開來?車馬場如此冷清?他沒有多想,將馬栓好,大步往中門而來。
  “站住。何人?何事啊?”一個輕慢悠長尖銳的聲音從臺階上傳來。
  申不害抬頭一看,鬚髮灰白的內侍總管似笑非笑的盯著他。申不害知道,這是人皆畏懼呼之為“韓家老”的宮廷權奴。以他的權力與消息網,不可能不知道申不害即將出任丞相的大事,也不可能不知道申不害的長相特點。他攔在當道意欲何為?噢,是想給我申不害一個下馬威,讓申不害以後看他的顏色行事。
  申不害心中憋氣,正色道:“我是待任丞相申不害,進宮朝會。”
  “丞相?有你這樣兒的丞相麼?還是待任?我還是待任國君呢。”
  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陰冷微笑的乾癟老人,申不害臉上迅即閃出一片笑容,一把扯下頭上的絲巾笑道:“家老啊,你可知道這條絲巾的名貴?它是老鄭國名相子產的遺物呢。送給你,日後我們就是老友了。”
  老內侍接過絲巾,看到邊上的繡金字,臉上頓時綻開了笑花兒:“好說好說,申丞相請,日後借光了,啊。”
  申不害早已經揚長進宮去了。
  韓國仍然沿用了老鄭國的宮室。這座政事殿雖然陳舊了些,但氣勢確實不小,坐落在六級臺階之上,紅牆綠瓦,廊柱有合抱之粗。可是,眼見太陽已經升起,卯時將到,朝中大臣竟是沒有一個到來。韓昭侯在廊柱下愁眉苦臉的踱著步子,不時望望殿前。看看無事,韓昭侯回到殿中,從正中高座上拿起那條換下來的補丁舊褲子端詳著。
  座旁內侍見韓昭侯手捧破褲子發愁,欲笑不敢,乾咳幾聲捂住了嘴。韓昭侯回身道:“去,將這條破褲子送到府庫保管起來。”內侍笑道:“我說君上,一條破褲子還要交府庫哪。你就賞給我們韓家老穿得了。他老人家會說,這是國侯賞給我的君褲咧,雖然破,然則破得有侯氣呢。”韓昭侯生氣得臉一沉,“你懂何事?聽說過英明君主必須珍惜一喜一怒麼?皺眉發愁必須得為大事,歡笑時必須與臣民同樂。一條褲子再破,也比一喜一怒重要吧?本侯要把這條破褲收藏起來,將來賞給有功之臣穿。賞給家老,他值麼?”內侍笑著連連點頭,“國侯英明,臣即刻將破褲送到府庫去,將來賞賜,臣一準手到褲來。”說完,憋住笑碎步跑去了。
 這時,申不害大步匆匆而來,向殿中一看,面如寒霜,半日沒有說話。
  韓昭侯皺眉搖頭,“申卿啊。這些臣子們不盡臣道,該如何辦呢?”
  申不害向韓昭侯深深一躬,斬釘截鐵道:“只要君上信臣,臣定為君上立威。”
  韓昭侯搖頭歎息,“難。盤根錯節,難啊。”
  這時,韓國的大臣將軍們方才陸陸續續三三兩兩的漫步走來,相互談論著各自封地的女人獵犬奴僕護衛老酒之類的趣聞,不斷哈哈大笑。有人看見老內侍站在廊柱下,便高聲笑問,“韓家老啊,今日朝會,卻是何事啊?”老內侍打哈哈道:“進去進去,朝會一開,自然知道,猴兒急!”臣子們爆出一片笑聲,“我聽說要換丞相?誰做新丞相啊?”“聽說是申不害嘛。”有人問道:“申不害是個甚東西?”有人高聲答道:“就是那個鄭國賤民嘛!”
  眾人一陣轟然大笑。老內侍向殿內撇撇嘴,示意他們收斂一點兒。可這些臣子沒有一個在意,依舊高聲談笑著走進政事殿,猛然間,眾臣卻是肅靜了下來。政事殿內,韓昭侯在中央大座上正襟危坐,面無表情。申不害肅然站立在韓昭侯身側,長髮披散,不怒自威。這種場面在韓國實在罕見!但大臣們相互瞅瞅,又開始哄哄嗡嗡的談笑議論起來。老內侍韓家老走進來站在韓昭侯另一側,驟然尖聲高宣:“列位禁聲,聽國侯宣示國策——!”
  待眾臣安靜下來,韓昭侯咳嗽一聲,鄭重緩慢的開口道:“列位大臣,我韓國民力不聚,吏治不整,軟弱受欺,內憂外患不斷。長此以往,韓國將亡矣。為此,本侯曉諭:任當今名士申不害為韓國丞相,主持變法,明修國政……”
  政事殿“哄——”的騷動起來。大臣們似乎根本不相信這是真的。
  一個身穿紫衣的大臣高聲道:“變法大事,涉及國家根本、祖宗法制,怎能如此草率?望國侯收回成命!”此人乃韓國上卿俠趁,其祖父俠累乃韓列侯時盤踞封地威懾國君的權相,被韓國名臣韓仲子所結交的著名劍士聶政刺殺。二十年後,俠氏家族再度崛起,成為韓國勢力最大的舊貴族。
  一個綠衣大臣道:“申不害是何東西?鄭國賤臣一個!如何做得我韓國丞相?又如何服得眾望?該當收回成命!”此人乃韓國現任丞相公釐子,其部族五萬餘人佔據著韓國老封地韓原一百餘裏,專橫跋扈,遇事只和幾個權臣謀斷,根本不將韓昭侯放在眼裏。
  “韓國官吏質樸,民風淳厚,君上何故亂折騰?”這位黑衣大臣乃韓國功臣段規的三世孫段修,職任上大夫。段規在三家分晉時,力勸韓康子爭得荒涼的成皋要塞,給吞滅鄭國創造了根基。韓康子封段規成皋六十裏封邑。四代之後,段氏部族發展到兩萬人,成為與俠氏、公釐氏相比肩的大貴族。
  “申不害亡國妖孽,當殺之以謝天下!”
  “對,殺!”“殺申不害!”
  殿中一片混亂,大臣們交相亂嚷,吼聲連連。
  老內侍尖叫道:“嚷個鳥!國侯還沒說完呢。再嚷家去!”
  申不害不動聲色的走近韓昭侯身邊,正色低聲道:“君上請授臣執法權力,整肅吏治自今日始。”
  韓昭侯本是極為聰敏的君主,內心也極有主見,素來對這班大臣厭惡之極,偏又無可奈何。他內心很明白,韓國局面若果由他親自出面收拾,極有可能釀成舉國禍亂,最直接的後果就是自己倒臺。韓國要好,必須借助剛毅鋒銳的強臣,自己只能在背後支持,相機行事。申不害有沒有捨身變法的殺氣,韓昭侯吃不准,又不能主動請他鎮撫群臣。目下見申不害自請執法,大為振作,清清嗓子,似乎無奈的向殿中揮揮手道:“列位臣工,申不害丞相開始宣示變法大義。從目下開始,一切國事由丞相決斷。”
  申不害已經為今日朝會做了周密準備,特意將忠於國侯且也有自己許多朋友的三千精銳甲士從新鄭城外調入宮中,將原來與大臣們裏外溝通、由韓家老統領的宮室護軍調出城外訓練補充。他決意為變法祭旗,對舊貴族大開殺戒,震懾韓國舊貴族的氣焰,為變法掃清道路。此舉成功,變法成功。此舉失敗,變法失敗。至於自己的安危存亡,他早已置之度外。此時,申不害雙手捧定一柄金鞘古劍,凜然站立在三級石階之上,冷峻的開口:“列位,申不害手裏這把劍,是韓國定國諸侯的鎮國生殺劍。它塵封多年,光芒已經被邪惡吞噬。君侯將它賜予申不害,由我仗劍整肅吏治。國無律法則國自亂,廟堂無治則吏自貪。今日廟堂朝會,群臣視若罔聞,卯時不到,到則鬧市一般。更有甚者,小小侍臣也竟敢在廟堂之上污言穢語。國府若此,何以治民?為立律法威嚴,定要整肅不肖之臣。”
  政事殿一片愕然。大臣們和老內侍都驚訝的看著申不害,認為他一定是想變法想瘋了。老內侍嘻嘻一笑,輕慢無禮的尖聲道:“噢,數落到老夫頭上來了?還丞相呢,也不想想,你如何走出這六尺禁地?”
  申不害舉劍過頂,大喝一聲:“殿前武士聽令!”
  一千名重甲武士已經按照申不害事先部署,悄無聲息的將政事殿四面圍定。一百名重甲武士手持大斧站在殿外廊柱下,此刻轟雷也似的齊吼一聲:“在!”
  申不害手中金劍直指老內侍,厲聲道:“你污穢廟堂,守門索賄,勾結外臣,私泄宮室機密,實為奸佞汙君,推出立斬!”
  老內侍一看甲士陣勢,便知大事不好,撲倒在韓昭侯案前大呼救命。韓昭侯背過臉揮揮手。八名甲士一擁拿下老內侍,架起走出。頃刻間,殿外傳來一聲蒼老嘶啞的慘叫!一名甲士用大木盤托進鬚髮灰白的一顆人頭亢聲道:“請丞相驗明人頭。”申不害冷冰冰道:“大臣傳看,驗明人頭。”
  甲士捧著血淋淋的人頭,逐一遞到每個大臣的眼前。這些大臣們這才開始緊張起來。但他們依然相信這只是申不害殺雞給猴看的小伎倆,他決然不敢觸動這些根基雄厚的大臣。另外一面,殺了這個陰陽怪氣的韓家老,權臣們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因為這個老東西仗著統領宮室護軍,誰也沒少敲詐,殺了他既除一害,又給申不害種一惡名,何樂不為?雖則如此,權臣們還是嗅到了一絲懾人的殺氣。上卿俠趁鐵青著臉推開人頭,聲色俱厲的喊道:“申不害,爾意欲何為?”
  “申不害,爾休得倡狂!”大臣們憤激高叫。
  申不害微微冷笑,“爾等倡狂三世,豈不許國家律法威風一時?殿前甲士聽令!”
  “在!”又是轟雷般一陣轟鳴。
  “將權奸佞臣俠趁、公釐子、段修押起來!”
  “嘿!”甲士們一聲回應,進殿將三名權臣捆綁起來,清冷的刀鋒就搭在他們又肥又白的脖頸上。段修竟嚇得噗嚕嚕尿了一地。
  “申不害,俠氏親軍會將你碎屍萬段!”俠趁嘶聲大叫。
  “國侯,你任用酷吏,國人不會饒恕你的!”公釐子也顫聲高喊。
  申不害冷笑道:“韓國衰弱,根源何在?就在爾等舊族權臣挾封地自重,私立親軍,豢養門客,聚斂財富,堵塞賢路,使民窮國弱,廟堂污濁。爾等非但不思悔改,反倒窮兇極惡,威脅國侯,圖謀弑君。不除爾等奸佞權臣,豈有韓國變法圖強之時?押出立斬!”
  甲士轟然一聲,將三名不可一世的權臣架出殿外。隨著三聲長長的慘叫,三名甲士用大木盤又托進了三顆人頭!
  這一下當真是驚雷閃電威不可當。政事殿大臣們冷汗直流,不知幾人軟倒在地尿了出來。人頭尚未傳驗,大臣們便一齊撲倒在地,涕淚交流的高喊:“臣等謹遵變法國策,效忠國侯,聽命丞相,絕不敢有絲毫異心也!”
  申不害冷漠的展開一卷竹簡,高聲道:“列位既然服從國家法令,三日之內,須交出全部封地、親軍及數十年所欠國府賦稅。日後有超越國府官俸而私收國人賦稅者,殺無赦!”
  “謹遵丞相令!”大臣們伏地齊應。
  “這是列位的封地、親軍、應繳財貨賦稅的清單,傳閱後立即寫出手令,由國府派員接收。全部接收完畢後,爾等方可回家。抗命不繳者,殺無赦!”
  “謹遵丞相令。”大臣們又是一片呼應。
  申不害一擺手,一名中年內侍畢恭畢敬的低頭雙手接過竹簡,捧給大臣們傳閱。立刻便有人接過身後內侍手裏的雁翎筆和羊皮紙寫了起來。一時間,政事殿肅然無聲,惟聞悉悉唆唆的寫字聲與折疊羊皮紙的聲音。
  申不害向韓昭侯拱手道:“請君上回宮安歇,這裏有五百甲士看守。臣當自領五千軍馬,接收俠氏、公釐、段氏三族封地。三日後與君上會合政事殿。”
  韓昭侯一直提心吊膽的看著局面變化,此刻早已經大感快慰,向申不害深深一躬,“先生真乃不世奇才也。謹遵先生教誨。”
  三日後,申不害凱旋而歸,不但將三族封地的城堡摧毀、府庫清理收回,而且將三族的兩萬多家族私兵收編為國家軍隊。此間,被扣押在新鄭的其他貴族也紛紛交出領地、所欠賦稅以及家族私兵。一個月內,韓國的府庫就充盈起來,三萬多私兵也大大增強了韓國兵力。申不害認為,整肅吏治後必須立即著手整肅軍兵。他向韓昭侯主動請命,自任韓國上將軍,將貴族私兵和原有國兵混遍,開始了極其嚴酷的訓練。
  韓國開始動盪起來,喚起了生機勃勃的活力,也引起了六大戰國和各種隱秘力量的警覺與密切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