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香春眾口紛紜說魏國
  魏國都城安邑紛紛傳聞,老丞相公叔痤病入膏肓快要死了。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彈冠相慶。惶惶者說,公叔痤是魏國的德政,他一死,魏國人可要吃苦頭了。彈冠者說,公叔痤是魏國的朽木,他一死,魏國就要大展宏圖了。
  近百年來,安邑人已經養成了談論時政秘聞的習俗。大街小巷,坊間鄰里,舉凡有三兩人之地,便會有宮廷秘聞在口舌間流淌。若是酒肆春樓茶室樂坊這等市人如流名士穿梭的場所,就更是高談闊論,爭相對目下最重大的國事傳聞發佈真知灼見。其間若有語驚四座之高論,便會獲得眾人一片采聲。若一個人屢屢有這等高論,這個人便成了風雅場所的名士,身價便倏忽大長。這種論政名士,也不是等閒場所都能造就的,而必須是安邑市井和上層名流共同認可的大雅之所。這種大雅之所,其場地樓館的華麗名貴自不必說起,更重要的是必須具有三個非同尋常的優勢:一是具有悠久的歷史,即坊間所謂的名貴老店;二是曾經有過幾個大人物在這裏成名的皇皇足跡;第三最難,就是這店主人也需得是世家名人或風雅名士。能三條湊在一起,自然便是鳳毛麟角了。安邑人共同的口碑是,這樣的大雅之所,安邑只有一個,天下也只有這一個!這便是安邑人的驕傲性格——魏國的文明中心便是天下的文明中心。
  在安邑最幽靜的一條小街——天街上,坐落著洞香春酒肆。
  這條小街南北走向,北口是王宮,南口是丞相府和上將軍府,東西各有兩條小巷通往繁華的街市。雖然說是小街一條,卻是城中的通衢之道,毫無閉塞之感。更為引人注目的是,這條小街沒有民戶和店鋪,只有三十多個大小諸侯國的驛館建在這裏。街邊綠樹成蔭,街中石板鋪地,行人衣飾華貴,館所富麗堂皇。安邑人稱這條小街為天街,是說她沒有塵世的粗俗喧囂,處處透出天堂般的的富貴寧靜和風雅。就在天街的中段,有一座綠樹蔥蘢流水潺潺的庭院,院中有一座九開間的兩層紅色木樓,這便是名滿天下的洞香春酒肆。
  說到洞香春,安邑人如數家珍。它是魏文侯時期的大商人白圭的產業。如果是純粹商賈也還罷了,偏這白圭非但是名滿天下富可抵國的大商,且在魏武侯時期做過十多年丞相。魏國人認為,白圭是與陶朱公范蠡相伯仲的曠代政商。白氏一族本是商賈世家,白圭的父親在三家分晉前已經是魏氏封地的大商了,這洞香春便是那時侯興辦的。其時這條天街的一半還是魏氏族眾的商業街市,另一半則是魏氏家臣的住宅。三家分晉後,魏文侯變法震動天下,列國官吏名士紛紛到安邑探詢底細。坊間交往,這些列國士子和官員們便向白氏抱怨,偌大安邑竟沒得個好去處清談飲酒。白氏心思機敏,立即拿出一半家財辦起了這座洞香春。開張之日,白氏立下定規:非讀書士子、百工名匠、富商大賈與國府官吏,不得進入洞香春。這便將洞香春明確的當作了上流社會的清談聚飲之所。幽靜的院落酒樓,精美的器皿陳設,誘人的珍饈美味,名貴的列國老酒,還有雅致豔麗的侍女,每一樣都是天下難覓的精品。一時間,名士吏員列國使臣竟是趨之若騖。上卿李悝經常在洞香春和名士們論戰變法利弊,上將軍吳起也多次在洞香春論戰用兵之道。更有周王太史令老子、儒家名士孟子、自成一家的墨子、魏國奇士鬼谷子,都曾在洞香春一鳴驚人,飄然而去。後來白圭繼承父業,又對洞香春屢加修葺,改進格局,名貴珍奇遍置其中,雅室秘室酒室茶室棋室采室,錯落隱秘。更有論戰堂寬闊舒適,專供客人們聚議重大國事。曾有楚國猗頓、趙國卓氏等著名鉅賈願以十萬金為底價競買洞香春,白圭都一笑了之。後來白圭做了魏國丞相,將白氏累代聚集的財富大部分捐了國用,惟獨留下了洞香春。誰想他在魏武侯末年鬱鬱病逝,洞香春也一時頓挫。後來,坊間傳聞白圭的小女兒執掌洞香春,使名流士子們更增好奇之心。雖然傳聞這個小女兒美麗多才文武兼備,但從來沒有客人在洞香春一睹國色。這樣一來,洞香春竟是倍添神秘,更為誘人。
  自從公叔痤老丞相的病危消息傳出,洞香春便大大的熱鬧起來。
  寬闊富麗的論戰堂原本設有一百張綠玉長案,一人一案,當坐百人。尋常時日,這是綽綽有餘的。大多數時間裏,名流士吏們總是三三五五的聚在各種名目的雅室秘室裏盡興飲談。縱是大事,也未必人人都認為大,所以論戰堂很少有人滿為患的時候。近日卻竟是異乎尋常,雅室秘室茶室棋室反倒是疏疏落落,連那些酷愛豪賭的富商大賈們最鍾愛的采室,竟也是空空如也。顯然,到洞香春的客人都聚集到論戰堂來了。雖則如此,洞香春也還是井然有序。侍女們輕悄悄的抬來了精美的短案,又將平日裏擺成馬蹄形且有疏落間隔的長案前移接緊,在空闊的地氈上擺成一個中空很小的環形,週邊又將短案擺成兩層環形座位,唯在四角留出侍女上酒上菜的小道。如此一來,錯落有致,堪堪可容三百人左右。這裏沒有等級定規,先來者都坐在中央一層長案前,後來者則都在週邊短案前就座。滿座錦繡華麗,銅鼎玉盤酒香四溢,侍女光彩奪目,當真是滿室生輝。天下名士大商口碑相傳,“不到洞香春,不知錢袋小!“說的就是這種豪華侈糜的氛圍之下,貧寒士子也會傾囊揮霍的誘人處。
  華燈初上,大廳門口走進兩個一般年輕英俊的紅衣人。一個是膚色黧黑,堅剛英挺。一個卻是面白如玉,豐神俊朗。座後環立的侍女們眼中大放光彩,立即有兩名侍女飄到客人身前,輕柔的解下他們的大紅金絲斗篷,款軟有致的將兩人扶進短案前就坐。瞬息之間,又有兩名侍女捧上銅鼎玉爵,向爵中斟滿客人指定的天下名酒。兩名客人對雅致的侍女卻仿佛視而不見,只是目光炯炯的環視場中。
  “諸位,我乃韓國遊學之士。今聞魏國丞相公叔痤病危身艱,不知座中列位對此有何高見,足使在下解惑?”後座中一個綠衣士子拱手高聲道。
  “我且問你,惑從何來?”前座長案一中年高冠者矜持發問。
  綠衣士子笑道:“公叔痤三世名臣,出將入相,多有德政,且門生故吏遍及國中,對當今魏王有左右之力。若柱石驟然摧折,魏國內事外事安得不變?我之所惑,魏國當變向何方?霸中原乎?王天下乎?安守一隅乎?”
  紅衣中年人矜持笑道:“君自遠方來,安知魏國事?且聽我為足下解惑。魏國三世以來,富國強兵已成既定國策。公叔痤雖為三世名臣,然主持國政也只是二十多年的事。公叔丞相為政持重,恪守李悝之法與文侯之制,對內富民勝於對外用兵。當今魏王即位八年,無改丞相一策。即或丞相一朝崩逝,魏國依然安如泰山。此所謂人去政留,千古不朽,足下有何惑哉?”
  “哈哈哈哈哈”後座一位紫衫士子站起大笑,“人言安邑多有識之士,偏足下何出荒謬之辭也?魏王即位八年,魏國日益變化,足下竟視而不見麼?變化之一,稱王明志。變化之二,用兵圖霸。變化之三,重武黜文。變化之四,會盟諸侯。有此四者,公叔痤舊政何在?魏國安得不變?”
  “好——!采——!”廳中竟是一片喝彩叫好。
  不容紅衣中年人開口,便又有人高聲道:“足下之言貌似有理,實則差矣!魏國之變,變在其表。魏國根本,堅如磐石。魏國為政之根本何在?民富國強,天下太平也。稱王圖霸,會盟諸侯,其意皆在息兵罷戰安定天下。此變與先君之道殊途同歸,卻是變末不變本,有何不好?疑惑何在?”
  “變末不變本。好!”又有人一片喊好,卻畢竟沒有剛才的熱烈,也沒有加“采”。這是安邑酒肆論戰場所的通常習俗。辭美理正者為上乘,聽者一齊喊好喝彩。辭巧理曲為中乘,喊好不喝彩。辭理皆平,不與理睬。這種評判方式簡短熱烈,憑直覺不憑理論,往往反倒是驚人的一致。如方才一個回合,前者準確概括出魏國新君即位以來的變化,令國內外名流刹那警覺,又兼簡潔鋒利,自是上乘。後者雖說剖析名實頗見功力,然距離人們對魏國的直覺判斷總有游離之感,所以只有“好“而沒有”采“。
  這時,最後進來的黧黑年輕人微笑道:“敢問方才‘四變’之士,這第三變重武黜文,卻是何意?魏國可是領天下文風之先呢。”
  紫衫士子爽朗大笑,“足下之說何其皮毛耳?重武黜文者,非重山野之武,亦非黜市井之文也。重武黜文,是重廟堂之武,黜宮廷之文。細微說之,公叔痤之文治日見消退,上將軍之武功日見崛起,文衰武長,福也禍也?此當為魏國國策變化之前兆,安得小視?”
  “好——!采——!”一片譁然,廳中已有嗡嗡哄哄的議論之聲。
  “那麼,敢問變化之走向如何?”黧黑年輕人沒有笑容。
  這一問,大廳中頓時肅然無聲,眾人一齊注目紫衫士子。
  紫衫士子也是一個沒留鬍鬚的青年人,相貌平庸卻是氣度不凡。他向黧黑青年目光一閃笑道:“足下窮追不捨,非散論之道。然則洞香春乃文華之地,直抒塊壘諒也無妨。以在下遠觀諸端,魏國雄霸之志已定,三年內將謀求蕩平天下。期間契機,就在目前。公叔痤病逝之日,就是上將軍鐵騎縱橫之時!”
  話音落點,大廳中竟是驚人的安靜,人們竟然忘記了評判的慣例。黧黑青年向紫衫士子遙遙拱手,平靜入座,又和身旁的白面青年低語幾句。
  “足下何方人士?竟如此危言聳聽?”靜場中站起一個紅衣帶劍的士子,面色紅漲,亢聲
  問道:“聽足下之言,似乎魏國該當無所作為,方趁足下之心。然則我大魏之國人是這樣想的麼?非也!公叔痤主政二十年,文治不圖富民,武功連遭敗績。倘非上將軍龐涓力挽狂瀾,三戰皆捷,魏國顏面何存?今公叔痤行將謝世,正是魏王擺脫牽絆,銳意精進之日。天下雖大,唯有道者居之。難道戰國爭雄奪地,我大魏國統一天下,就值得如此驚怪麼?”
  “好——!采——!”驟然間,大廳中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喊好聲喝彩聲。
  黧黑青年也興奮的鼓掌叫好。紫衫士子卻甩袖而去
薦賢殺賢公叔痤憂憤而死
  天街之南的丞相府,門前車馬冷落,府內彌漫著沉重和憂傷。
  白髮如雪的公叔痤躺在臥榻上氣如遊絲,連睜開眼睛的氣力都沒有了。要不是他硬挺著一口氣要見魏王,早已經撒手歸天了。作為魏國出將入相的柱石人物,他覺得自己這次真的要去了。他已經顧不得計較臥病以來門前車馬漸稀、魏王很少探望以及各種離奇的流言蜚語了。他目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魏王趕快回來,聽他交代一生中最後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心中非常清楚也還非常自信,無論是論功勞論威望甚至論苦勞,他都是魏國當之無愧的三朝名臣。更別說魏王的父親魏武侯和他的君臣莫逆之情了。魏惠王即位以來,他的丞相地位並沒有動搖。雖說打了幾次敗仗,還被秦獻公俘虜過一次,沒有給魏王增添武功的光彩。但他依然是丞相,在魏國朝堂的地位依然那樣顯赫,魏王對他的親密和信任也沒有改變。他的忠誠和德行是有口皆碑的。在魏國朝野,嘲笑他才能平庸者大有人在,但詆毀他德行操守者卻沒有一句流言蜚語。從心底裏講,他的確認為自己是個中才。但他對許多才華之士卻也看不上眼,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這些人缺乏一種養才成事的大德。他相信自己有大德,但卻沒有將大德化為政事的卓絕才華,立身有餘,卻愧對國家。多少年來,他內心一直深藏著一個願望,就是給魏國尋覓一個足以扭轉乾坤的經天緯地之才,同時此人又必須具有高絕的為政品德,不至於給國家釀成後患。尋尋覓覓二十年,他竟是曾經滄海卻難覓一瓢之飲。誰想在他政事日少的這幾年中,他卻驚喜的發現自己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大才竟然就在自己身邊!國之大運,可遇難求啊。 
  他為此不知感慨過多少次,激動過多少次,也不知謀劃過多少次推薦方式?可最後還是一次一次的失敗了。他真不知如何來辦好這件大事,一直現陷在深深的彷徨苦悶之中。依魏王說法,上將軍龐涓是當世奇才,似乎有了龐涓就可以一了百了。公叔痤卻不這樣看。論為政才能,他自認中常。論相人,他卻自認是萬不失一的天眼。龐涓所缺乏的是成大事的器局和大德大謀,如同他公叔痤所缺乏的是成事的才華一樣。同是名將,龐涓與魏國初期的吳起相比,明顯的遜了一籌。這一籌就是高遠的志向與絕不向衰朽陳腐妥協的堅韌意志,就是老晉國時候祁黃羊那種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的大公和開闊。龐涓可以為將為帥,但不可以為相總國。否則,魏國必然要傾覆在他的謀劃中。但對這些道理,魏王總是哈哈一笑。後來公叔痤也就不再說了。國家穩定,在將相之和,他老說龐涓,與心何安?目下,公叔痤已經不想這些了,他只想一件事,就是最後一次向魏王推薦繼承他丞相職位的大才。他相信,魏王無論如何也會在最後時刻來看望他,他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寢室中一片沉靜。榻邊侍女環立,面色緊張。坐在榻前的公叔老夫人,束手無策,垂淚無語。
  公叔痤突然睜開眼睛,費力問道:“魏王,回大樑了麼?”
  “魏王昨夜回宮,說今日正午來府探你病情。” 老夫人急忙回答。
  “你說,如何?昨夜回宮?”公叔痤驚訝了。
  老夫人扶公叔痤坐起,“莫急莫急,魏王會來的。”
  公叔痤失望的歎息一聲,想說什麼卻又打住了。停頓許久,猛然問“衛鞅,在哪里?”
  一侍女上前,“丞相,中庶子在書房整理丞相的竹簡。”
  公叔痤氣喘吁吁道:“請,請他,來見我。”
  “是。”侍女應命,急忙去了。
  丞相府書房在前院第二進,在國事廳的跨院內。國事廳是公叔痤處理政務的正廳,也是丞相府的中心。國事廳向西有一個月門,進得月門是一座精緻的小院。院內一片水池,綠樹亭台,分外幽靜。過了水池,有一排六開間的磚石大屋,這便是丞相府的書房。戰國時代丞相的權力非常大。這種“大”不是代替君主決策,而是獨立開府行使日常的行政權力。所謂開府,是指丞相的府邸就是獨立的國府官署,丞相有權不入王宮而在府邸召集官員議事並發佈指令。而其他官員,除了國君特許外,都必須在自己所屬或執掌的官署處理公務,府邸只是單純意義上的住所。公叔痤是魏國老丞相,而魏國又是最強大富庶文明的大國,丞相府便更是非同一般。就說這丞相府書房吧,非但藏有天下有名的上古典籍和春秋戰國以來各學派名家的文章抄簡,而且藏有洛陽王室、各大戰國、諸侯國的政令抄簡,至於魏國變法以來的政令典籍更是應有盡有。所謂學在官府,說的便是官府擁有民間所無法比擬的藏書和主要的知識階層。公叔痤的丞相府書房設有六名少庶子和一名中庶子管理。少庶子多是年輕的文墨吏員,實際上是做日常大量的整理、修繕和刻簡事務。中庶子是成年的文職吏員,通常是開府重臣的屬官,可掌開府大臣指定的任何具體事務。在公叔痤的丞相府,中庶子歷來專門掌管書房。
  侍女來到書房時,長大的書案前坐著一位白衣人,低著頭神色專注的翻動竹簡。侍女走進來他根本沒有察覺。
  “中庶子,丞相請你即刻前去呢。”
  伏案白衣人聞聲抬頭,恍然點點頭便霍然站起。他身材修長,一領長長的白布衫幾乎要蓋住那雙輕軟的白布鞋,連頭髮也是用白色絲帶紮束,一支白玉簪橫插在發束中。他雖很年輕,但卻有一雙銳利深邃的眼睛,臉龐棱角分明,與中原人常見的渾圓臉龐大是不同,沉穩的舉止中透出一種冷峻高貴,與丞相府小吏的身份相去甚遠。他便是公叔痤所請的衛鞅,執掌書房的中庶子。站起來時他低聲問了一句,“魏王來過了麼?”侍女道:“回中庶子,魏王尚未來過,說午時駕臨的。”他便沒有再說什麼,默默走出了書房。
  從第二進書房到丞相的寢室小院,要穿過三進院落。年輕的中庶子走在冷冷清清的院落裏,不時輕輕的一聲歎息。曾幾何時,這裏還是官吏如梭熱氣騰騰,老丞相一病經年,偌大的丞相府竟變成門可羅雀的冷清所在,連尋常時日最熱鬧繁忙的出令堂大院也生出了青苔。難道這就是人世滄桑宦海沉浮麼?
  匆匆來到丞相寢室,衛鞅拱手做禮,“衛鞅參見丞相。”便不再說話。
  公叔痤揮揮手,侍女們退了下去。“夫人,你也回避吧。”公叔痤向來不願夫人預聞政事,凡有大事,必囑夫人回避。公叔夫人也知道老夫君的講究,起身離坐,幽幽一歎便出門去了。
  公叔痤看著面前的年輕人,語調遲緩但卻非常清晰的道:“鞅啊,你來我這裏五年了,名為求學,其實我並沒有教給你什麼,反倒是你給我打開了一個新天地啊。朝聞道,夕死可矣。看到魏國擁有你這樣的英才,我,死也瞑目了。”
  “公叔丞相,衛鞅在府中五年,讀遍天下名典,且跟從丞相精研政務,受益匪淺。衛鞅銘記丞相大恩大德。” 衛鞅神色有一種淡淡的憂鬱。
  公叔痤微微搖頭,“鞅啊,不說這些。我要叮囑你,希望你能留在魏國,成就魏國霸業。魏國之勢,當一統天下啊。”每說到魏國霸業,老公叔就激動喘息。
  “公叔丞相,我看魏國氣象不佳,魏王不會用我的。”衛鞅顯得很淡漠。
  “何以見得?”公叔痤蒼老渾濁的聲音中透露著驚訝。
  “一則,魏王即位以來好大喜功,不務國本,醉心炫耀國力。如此國君,對魏國衰退並無洞察,對治國人才也不會有渴求之心。二則,魏國官場腐敗過甚,實力競爭之正氣消弭,趨勢逢迎之邪氣上長。魏王被腐敗奢靡浸淫,如何能超拔起用一個小小中庶子?三則,上將軍龐涓已經成為魏王的肱股重臣,他的戰功使魏國朝野已經被表面強盛所迷醉。連同魏王,沒有人會想到魏國的實力正在日漸萎縮,更沒有人想到魏國需要第二次變法,第二次登攀。時勢如此,魏國如何能急迫求賢?“說到這裏,衛鞅沉重的歎息一聲,”公叔丞相,魏國不會強大很久了。衛鞅留下,也是無用。”
  公叔痤緊緊盯著衛鞅,老眼中閃著一種奇特的光芒,“鞅啊,你總是有特異見識。這也正是我要鼎力薦舉你的理由。然請你實言相告,魏王若能真心用你,委以重任,你將如何?”
  “二十年之內,魏國一統天下。” 衛鞅的語氣陡然變得堅定而自信。
  公叔痤長長的籲了一口氣,滿臉泛著興奮的紅光,“鞅呵,我將不久于人世了。你能告訴我,你真正的授業恩師是何人嗎?我真想見這位高人一面哪。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人生一大樂事也。我渴慕這位高人有你這樣的弟子。”
  衛鞅:“公叔丞相,先生與我有約,永遠不說出他的名字。我應憑自己的真才實學立足於天地之間,而不能以先生名望立身。我之善惡功過,均應由自己一身擔承。我當信守約定。”
  公叔痤默然良久,慨然歎息,“世間有你等師生這般特立獨行,人世才有五色當空,豐沛多采哪。”
  侍女走進來低聲稟報:“丞相,魏王駕到。”
  公叔痤眼中顯出興奮的光芒,低聲道:“鞅啊,你先下去吧。”衛鞅點點頭,從側門從容的走了出去。
  “魏王駕到——!”寢室外護衛一聲長長的報號。
  魏惠王來了。輕車簡從,樸實無華,與往常大相迥異。他很是知道,老公叔不事奢華且很厭惡珠光寶氣高車駟馬那一套,有幾個王室子弟都因為這個原因曾被老公叔罷職。魏惠王自己雖說是一國之王,老公叔也不能拿他如何。但對這個資深望重的三朝老臣,魏惠王總是有點兒莫名其妙的顧忌。這與對龐涓的隱隱約約的不喜歡不同。龐涓是布衣名士,並無盤根錯節的根基淵源,魏惠王無須在龐涓面前掩飾什麼。但老公叔不同,且不說是公叔一族是三家分晉前的魏氏世族,族中子弟遍及魏國官署,僅僅老公叔這個德操口碑滿天下的老權臣就夠你消受。他要總是嘮叨你的短處,你就肯定安生不了,因為那很快就會被國人當做權威評判,你也自然就名聲大跌。對這樣一個老古董式的名臣,縱是國王,也得收斂收斂。每見老公叔,魏惠王都要刻意樸實一次,弄得很不自在。這也是魏惠王很少到丞相府的原因。公叔痤一病經年,他只來探望了一次。他寧可不斷派內侍送來名貴藥材和種種禮物,也不願和老公叔直面敍談。昨日在逢澤獵場聽到老公叔病危的急報,他甚至有點兒隱隱約約的高興和輕鬆。這種不和時宜的老臣子,罷官會招來國人非議,聽任他掌權又確實礙手礙腳,最好的結果是他不要象長青果一樣結在世上。看來老公叔終於是要讓道了,魏國君臣新銳放開手腳的日子也就要到了。今日,魏惠王特意換了一套半舊的便服,坐了一輛普通的軺車來的。唯一的特殊是車中帶了五千金,準備賜給公叔夫人後半生安度晚年。同時,魏惠王已經決定,要隆重舉行老公叔的葬禮,讓天下都知道魏王敬老尊賢的美德。
  魏惠王走進寢室時,臉上溢滿了沉重和哀傷。
  公叔痤在榻上欠身拱手,“魏王恕臣重病在身,不能起身相迎。”
  魏惠王疾步走到榻前扶住公叔痤,關切又親切,“老丞相不必多禮,病體要緊啊。本王昨晚急急趕回,本當即刻前來,奈何國務繁冗一時難了,竟是來得遲了。”這時,侍女捧來一個繡墩置於榻側,魏王落座道:“老丞相一病經年,安心靜養吧,魏國不能沒有老丞相支撐啊。”
  公叔痤老眼中閃著淚光哽咽道:“老臣……這次,只怕凶多吉少。”
  “吉人自有天相。老丞相但放寬心,本王派太醫日夜守護老丞相。”
  公叔痤搖搖頭喘息掙扎著坐起身子,“臣以餘息,等候我王歸來,是想向我王推薦一個治國鉅子,繼我相位。此人乃扭轉乾坤之大才,足以掃滅諸侯,一統天下,成就魏國大業啊。”
  魏惠王認真的點頭,急迫問道:“他是何人?可是大將之才?龐涓是該換換了。”
  “衛鞅……目下,就在我府。”
  “衛鞅?“魏惠王恍然,頓時顯得輕鬆了許多,”是否老丞相幾次提起的那個衛鞅?老丞相呵,他才二十三歲,你,不覺得太稚嫩了嗎?再說,他是誰的學生?如何堪稱扭轉乾坤的大才?”
  “我王和他一談便知。看人何須一定看師?”
  “名師出高徒嘛。他能無師自通?”魏惠王大度的笑了笑。
  公叔痤艱難的拱手,老臉肅然,“魏王,且聽臣最後一言。我深深瞭解衛鞅。此人殷商血統,天賦極高,跟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高人,修成經天緯地之才。衛鞅幫臣處理國政五年,許多見解,使臣深為震驚。此人若不能為我王重用,將是魏國的千古遺恨。”
  魏惠王很理解這個年邁老臣的殷切絮叨,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嘛。但這種病話他卻不能當真。沉吟片刻,他站起身來扶住公叔痤,以關切的口吻道:“老丞相呵,你重病在身,安心歇息吧。”
  公叔痤閉上眼睛,蒼老而痛苦的臉上湧出兩行熱淚。
  魏惠王心中有些不耐,不想再繼續談一個無名年輕人,便拍拍公叔痤,依然是倍加關切的口吻:“老丞相,你以為龐涓和公子昂,誰更適合做丞相?”
  公叔痤卻沒有接這個話題,眼神冰冷的,“請我王實言相告,魏國真的不用衛鞅麼?”
  魏惠王無可奈何的笑笑,“老丞相,將一個大國命運,交給一個不明底細的年輕人,你就放心麼?”
  公叔痤沉默了,他長長的歎息一聲,陡然兩眼放光,“我王不用此人,就必須殺了此人。為魏國長遠大計,絕不能讓他到別國去。”
  魏惠王驚訝的看著公叔痤,覺得他一個堂堂大魏國丞相,竟如此固執的糾纏在一個無名小輩的身上,一定是得了失心瘋。刹那之間,他有些可憐起這個發如霜雪枯瘦如柴的老功臣來,覺得不能讓他再失望了,於是釋然笑道:“好吧好吧,明天就殺他,呵。”
  公叔痤無力的倚在榻墊上,老淚縱橫,一句話也不願意再說了。
  魏惠王默默的走出寢室,吩咐內侍抬來大銅箱,將五千金賜給公叔夫人,又說了一片關切的話,便坐著輕便的軺車走了。
  公叔痤艱難的搖搖手,“衛鞅,請他來,快。”侍女聞言,飛快的去了。
  衛鞅來到寢室,明顯感到了公叔丞相的失望和傷心。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立著。公叔痤長長的歎息一聲,“鞅啊,你快逃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衛鞅卻是淡淡的一笑,“為何逃走?逃到哪里去?”公叔痤臉泛紅潮,一陣喘息,“鞅啊,為了國家大義,老夫盡最後力量推薦你擔當大任。然則,魏王不用你。老夫就勸了魏王殺掉你。殺你用你,都是為國家盡責。勸你逃走,是了卻朋友情分。你快走吧,走吧——”
  “丞相,若為此因,不用逃的。“衛鞅竟沒有絲毫的驚訝,更沒有立即要走的樣子。
  “你?甘心死在魏國?“老公叔卻大是驚詫。
  “公叔丞相,魏王既不聽你用我之言,又何能聽你殺我之言?他不會將我放在心上的。你莫要憂心。”衛鞅淡淡的微笑著。
  公叔痤昏花的老眼死死盯住衛鞅。他顯然感到出乎意料,卻又頓時覺得明白了其中道理,同是事理,自己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如何竟沒有面前這個年輕士子見得透徹?大智天賦,豈有他哉!老公叔不禁長長的出了一口粗氣,“鞅啊,你的見識總是高人一籌……看不到,看不到你建功立業了……你會到哪國去?……你,你會讓魏國滅亡的,是麼……厖”
  他伸出枯瘦的雙手,緊緊拉住衛鞅,眼中一絲光焰漸漸熄滅,溝壑縱橫的老臉漸漸舒展開來——老公叔走了,心灰意冷的走了。
  衛鞅默默站在榻前,冰冷的悲哀湧上心頭,大滴眼淚滾到臉頰。他向公叔痤的遺體深深一躬,“公叔大人,感謝你知我至深。可你沒有回天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魏國滑進深谷。大人,你無愧於魏國,你就安息了吧。”
  這天夜裏,公叔府掛起了白色燈籠,府中上下人等皆是麻布孝衣大放悲聲。消息傳出,安邑城有人歡喜有人憂,洞香春論戰堂竟是擠得水泄不通,通宵達旦的辯駁詰問卻依舊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魏惠王當夜便趕赴公叔府,身穿白色孝衣,在公叔痤的靈位前放聲大哭。魏王的祭奠驚動了安邑的權臣和官場,高車駿馬一時間擠滿丞相府門前的停車拴馬場,高官重臣們一片白衣,一片痛哭。但在洞香春論戰堂卻有一個傳聞:只有上將軍龐涓沒有去公叔府祭奠。消息引得列國客人和安邑士子們又是一番激烈爭辯與諸般猜測。
  十天之後,公叔痤被隆重的安葬在安邑城南的靈山巫真峰下。孤峰為陵,南眺鹽澤,建造得竟是與魏文侯陵園所差無幾。魏惠王與公叔夫人商議,鑒於老丞相膝下無子,決定選派府中一個得力乾員守陵三年。正在仔細挑選時,不想侍女來報,說有人自請守陵。夫人一問,竟是中庶子衛鞅!
  魏惠王釋然一笑,“老丞相好象說到過這個人。讓他去吧,也不枉老丞相賞識他一場。”
龐涓喬裝考校中庶子衛鞅
  龐涓匆匆向王宮走來。
  此刻他是既高興又煩惱,高興的是公叔痤死得其時,給他空出了一個巨大的權力位置。戰國之世,上將軍雖然也是位高權重,獨立開府,但畢竟不能總攬國政,使他無法展現自己為政治國的出色才能,也無法使魏國在自己全面調度下完成大業。若能做了魏國丞相,非但位極人臣,達到名士為政的權力最高峰,而且出將入相,達到文治武功兩方面的功業極致。但是,就在他雄心勃勃的拒絕參加祭奠公叔痤,以顯示自己不與老朽同流的時候,他的軍中掌書卻從洞香春帶回一個傳聞:魏王對丞相的人選未定,將在他與公子卬之間確定!這使他大感意外,內心莫名其妙的忐忑不安起來。平日裏他不大瞧得起洞香春,認為那是淺薄士子附庸風雅的地方,多次拒絕了到洞香春論戰天下大勢和用兵之道的勸告。但是他對洞香春的神秘傳聞可是從來不敢小視,那個鬼地方從來沒有空穴來風,許多要害的轉折都將洞香春的傳聞變成了事實。龐涓曾經大義凜然的向魏王進言,請求取締這個滋生事端的酒肆,認為那是魏國糜爛腐敗的淵藪,是列國密使刺探魏國機密的最好管道。可魏惠王卻是哈哈大笑,“上將軍哪,洞香春大有根基,天下聞名,文侯武侯都視為安邑文華之明珠,我如何取得?”顯然對他的主意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不悅之色。這個討厭的地方如今傳出了這樣的消息,至少證實魏王向某個親信透漏過這個想法,宮廷之內已經有人知道了。一時間,他感到很有些悲哀與忿忿然。公子卬何許人也?浮華紈絝的王室子弟一個,除了精於聲色犬馬,沒有一樣正經本領。如此之人,也在丞相人選之列,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然則有何辦法?他龐涓在魏國沒有任何根基,平日裏也不屑於和那些尸位素餐的王室人物交往,唯一的根基就是他自己的實力才能和已經建立的功勞。但是細細一想,本領才能這種東西,憑它謀生那是綽綽有餘,憑它建功立業也可能大有可為,惟獨要憑它在官場周旋,那可是最不可靠的東西。自古以來,才華之士比比埋沒沉淪,誰來理論?尤其是魏國這種已經開始滲透腐敗的國家,要靠才能功勞獲取更大權力,好象隨時都有可能跌進深淵。一時間,龐涓對魏國有點兒喪失了信心,對魏王似乎一下子觸摸到了平日沒有覺察的東西,沮喪了很長時間。
  然而能退卻麼?顯然不能,建功立業原本就是要百折不撓,何況還並沒有喪失最後希望。經過幾天的輾轉反側,龐涓想清楚了兩點:一是今後要改變對官場交往的冷漠,結束自己鶴立雞群般的孤立。二是要主動晉見魏王,探聽魏王的真實想法再做對策。今日清晨他處理完軍務,午間便向王宮而來。他知道早去也沒用,魏王的晚睡晚起是有名的,沒有哪個大臣清晨去王宮晉見的。本來這也是龐涓準備勸諫魏王改正的大事之一。經過幾日思慮,龐涓不但決定放棄在這種事情上進言,而且決意學會遷就宮廷某些不成文的貴族準則。
  魏王宮很大,大得占了安邑城的幾乎四分之一,比同時從晉國分出去的趙國韓國的宮殿大過兩三倍。其所以如此,是因為魏國的宮殿是三代國君擴建了三次。魏文侯分晉立國成為諸侯後,將父親魏桓子原有的簡陋宮室大大擴展。魏武侯即位國力增強,又將魏文侯時的宮室大大擴展了一番。魏惠王即位稱王,覺得原先的宮室和王號不配,就在即位第二年大興土木,在原有宮室外重新建了一大片金碧輝煌的王宮。三代宮室相連,直是層層疊疊望之無邊。
  龐涓的軺車轔轔駛進寬闊的白玉廣場,在巍峨燦爛的正殿前沒有停留,直駛東側火德門前停下。他跳下軺車,第一次向護衛領軍微笑拱手,慌得領軍忙不迭躬身高報“上將軍入宮——!”龐涓笑笑,大步走進火德門。
  繞過巨大的影壁,第一進是環形排列的二十三座官署,每座官署六開間。第二進是魏王專門召集重臣議事的兩座小型殿堂,東西各一。第三進是魏王處理日常國務的書房、出令廳、掌書廳等樞要重地。這一進不能從中間穿過,而必須從東西兩側的拱門進入再向後。第四進是一座精美的庭院園林,亭台樓榭,綠蔭幽幽,池水粼粼。穿過園林,最後一進才是占地三百多畝的魏王后宮。往昔龐涓從來不到後宮晉見魏王,原因簡單得會令安邑官場的任何一個小吏失笑,那就是他對這些曲曲折折的穿廊過廳感到很不舒服。所以他是魏國重臣中唯一沒有來過後宮的。儘管如此,他憑著一流將領兵法戰陣的直覺一眼便明白了路徑結構,竟是輕車熟路般直入後宮。
  後宮一大半是一片湖泊,魏王的寢宮在湖中半島的樹林中。初夏豔陽,綠樹碧水映襯著金黃的屋頂,幽靜得恍入夢境。龐涓走進林中小道時,一個侍女走來恭敬的躬身道:“上將軍,大王在寢宮。”龐涓略一點頭,逕自向寢宮而來。這魏惠王在行止起居上頗為豁達,後宮從來不要護衛甲士而只要侍女,也沒有大臣不許進入後宮的迂腐規矩。他經常將大臣召到後宮議事,而且命令侍女,凡大臣來見不許阻攔也無須通稟。在戰國時代,魏惠王待臣下之寬是很有名的。
  儘管龐涓對魏王的侈糜已經有所預料,但當他走進寢宮時,還是被深深震撼了。
  寬闊豪華的寢宮,格調奇特,華貴侈糜,具有一種神秘的誘惑力。最顯眼的是一面巨大的銅鏡立在臥榻對面,臥榻區域的一切活動都在鏡中呈現出來。臥榻的左方是一根酷似男根的挺拔閃亮的銅柱,顯赫而孤立,右方是一個幾類女陰的高高的卷邊銅花盤,使人一望即生非非之想。四周各色紗帳長垂曳地,風吹紗動,撲朔迷離,使人飄忽神醉。透過飄忽朦朧的紗帳,龐涓看見半裸的狐姬正偎在魏王大腿根上……驟然之間,龐涓熱血奔湧,舉步唯艱。
  狐姬是魏惠王最為鍾愛的妃子,也是以種種逸聞趣事聞名于魏國朝野的風流女人。她原本是晉文公時代名臣狐偃的後代。韓趙魏三家分晉時,狐氏早已經衰落了。魏文侯眼光非同尋常,將老晉國大部分名臣的後裔爭奪到了魏國。五十年後,狐氏部族出了一個豔名四播的少女,就是這個狐姬。當時還是貴公子的魏惠王與親信謀劃良久,在狐氏部族所在的絳城東部的白馬山紫穀河紮營狩獵一月,以他在獵奇獵豔方面特有的耐心與機敏等待著機會。有一天,美豔的獵物終於出現在紫穀河畔的綠樹野花中!這時,一隻山豬突然從嶙峋怪石後撲向美豔的獵物。又是突然之間,魏罌匹馬長劍沖到,奮力殺死了山豬,用帶血的雙臂抱起了昏迷的美豔女子。在山月高照的紫穀河畔,美豔的獵物感激不盡的撲進了公子魏罌的懷中。黎明時分,河谷中的帳篷和美豔的獵物一起神秘的消失了。三年之後,魏罌稱王冊封,人們才知道那美豔的狐氏少女竟然成了王妃!從此,她便成了安邑人茶餘酒後的談資,色彩繽紛,葷素皆宜。坊間傳聞,說她柔若至水,媚若野狐,嬌若嬰兒,妖若鬼魅,魏王一天也離不開她。
  龐涓在逢澤獵場也見過狐姬。不過他對女人從來很遲鈍,竟看不出這個女人有何過人之處,甚至連她的樣子也記不清楚了。目下正當午時,炎炎白晝,如何竟讓他遇上了如此難堪?
  狐姬正蜷伏在魏惠王面前,柔媚的為魏王捏腳,間或伸出細長濕潤的舌頭舔吻他的腳趾,小嘴兒嬌聲叨叨,“還國王呢,整天忙亂,多累呀。”魏惠王情不自禁,一把拉過狐姬摟在懷中摸弄狐姬臉頰,又從腰間摸出一顆隨身夜明珠在狐姬雪白的裸胸上滾撫。狐姬嬌聲妮語,尖聲笑叫著鑽進魏惠王懷中。魏惠王不禁大樂起來。
  龐涓終於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剛咳嗽完又大大後悔,這不是說明自己看見了不堪麼?然也無法,不能再遲延了,便拱手高聲道:“上將軍龐涓晉見我王——!”
  魏惠王卻似乎渾然無覺,哈哈笑道:“上將軍呵,進來吧。”
  龐涓大步走進,目不斜視,深深一躬,“臣有要事,稟報我王。”
  魏惠王摟著狐姬沒動,微笑問道:“龐卿,有何大事呵?”
  龐涓沉默。魏惠王恍然大悟,笑著拍拍狐姬的屁股,“乖乖臥去吧,等會兒再射箭,呵。”狐姬嚶嚀一聲,竟然象狗一樣爬到高大的玉石屏風後去了。
  龐涓心中一陣膩歪,竟自忘記了來時的準備,不禁深深皺眉。
  魏惠王卻是哈哈大笑,“上將軍呵,今日你來我後宮,本王可是很感欣慰啊。我也知道,上將軍乃鬼谷子之高徒,不喜奢華。然簡樸也好,奢華也好,總當以時世定高低。魏國若貧弱如秦國,本王也會苦行奮發的。然則魏國富庶強大,若一味拘泥苦行之道,豈非讓列國小瞧?上將軍哪,這人生一世,要建功立業,但也不能固守一理啊。魏國強大,我等君臣就要做一番大事。魏國富庶,我等君臣就要盡興享受這富庶。否則,豈非暴殄天物?譬如這狩獵、飲宴、把玩珠寶、高車駿馬、錦衣玉食、湖光山色、宮殿廣廈,哪一件不是人生之樂?更有這女人,乃上天賜給男子的尤物,不把玩更是虛度一生。上將軍看見我這狐姬了吧,柔妮馴順得象一隻母狗,跟她在一起啊,可真是妙不可言,大是消愁解乏。龐卿啊,你日後再來,大可不必咳嗽緊張,就走進來看看她是何等卑賤,豈不好事?我這後宮啊,只許你和公子卬進出隨意,可惜你不知道,也沒來過。公子卬要是來了啊,可要躲在後面看個夠,然後還要和本王品評一番呢,啊哈哈哈哈哈。”魏惠王侃侃開導,大笑不止,覺得這是改變龐涓的一個絕好機會。
  龐涓聽得頭皮發麻喉頭發乾,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魏惠王這一番高談闊論當真令他匪夷所思。他也知道,要想和魏王融洽起來,目下就是最佳的機會,何況他幾日思慮,為的本來就是達到這個目的。他應該笑,應該迎合,應該表示茅塞頓開,甚至應當欣然請狐姬出來品評一番,就勢成為魏王不避任何嫌疑的玩伴兒與肱骨大臣,如此君臣一定會信任有加其樂無窮。然後再加上自己的才華實力,戰勝公子卬當是易如反掌……可就是不行,龐涓笑不出來,更迎合不出半句,反倒是臉色鐵青嘴角抽動,一副要嘔吐出來的難堪和尷尬。刹那間他一身冷汗,很後悔自己到後宮裏來!然而,龐涓畢竟有強毅的忍耐力,他咬緊牙關強使自己平靜下來,拱手徐徐道:“魏王明鑒,臣久居山野,孤陋寡聞如村夫一般。我王之高論,容臣假以時日,慢慢品味領悟。”
  魏惠王開心的大笑,“上將軍,今日難為你了,啊。說說,何事?”
  龐涓拱手道:“魏王,臣昨日去探視了公叔夫人,一則撫慰老夫人;二則想聽聽老丞相可否有過對兵事的叮囑。不想老丞相竟對我隻字皆無。”
  魏惠王慨然一歎,“老丞相久病無治,去了也好呵。他彌留之時已經失心了,不會有什麼話留下的。”
  “難道,他對後任丞相的國事都沒有提及?”
  魏惠王恍然想起似的,“龐卿,你可知丞相府那個中庶子?名字?噢,對了,好象叫衛鞅。”
  “中庶子?臣如何能知道一個小吏?不知我王所問何意?”
  魏惠王哈哈大笑,“上將軍你說,老丞相是不是失心病發昏了?他派特使請本王從逢澤火急趕回安邑,竟然就是為了這個中庶子。人之將死,其言也昏哪。”
  龐涓一怔,“臣推測,老丞相要我王重用這個中庶子。”
  魏惠王點頭,“還真讓你說對了。老丞相勸本王重用這個小吏,說讓他做魏國丞相,還說不用他就要殺掉他。你說,堂堂大魏的國王丞相,折騰一個小小中庶子,豈不貽笑大方?”
  龐涓:“人才難得,我王當對老丞相之言三思而後行。”
  魏惠王豁達自信的笑道:“不用人才,大魏國能有今天麼?可人才,尤其是宰輔之才,就那麼容易得到麼?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魏王,臣請查核丞相府這個中庶子。”龐涓一臉肅然。
  “算了算了,一個中庶子還用你上將軍出面?大魏國要有點兒胸懷天下的氣度嘛,要走就走。你要留他,反倒使豎子成名也。”
  “臣請大王不要忘記孫臏逃齊的舊事,不能讓奇智之士逃到他國,反為魏國樹敵。”龐涓頗有些固執。
  “啊哈哈哈,”魏惠王一陣大笑,“好好好,那就請上將軍去查核吧。”
  “臣謹遵王命。”龐涓深深一躬,轉身大步走了。他覺得在這樣的後宮再談什麼國事,未免不倫不類,連自己都覺得滑稽。
  仔細思忖,龐涓總感覺到魏王不可能起用公子卬做丞相,但對他卻也沒有任何暗示。丞相人選究屬何人?一下子總是想不清楚。龐涓對軍旅之事極為自信,但對宮廷官場的縱橫捭闔總是感到有些不得要領。譬如目下他就難以決斷自己該如何爭取主動,甚至連探測魏王心意所屬的辦法也沒有。但他對平民士子在魏國的動向,歷來卻很敏銳。魏惠王不經意說到的中庶子使他驀然警覺起來。公叔痤的識人慧眼是天下聞名的,只有老師鬼谷子笑他是“識人有眼,用人無膽”。魏王今日既沒有透漏丞相人選的蛛絲馬跡,安知沒受老公叔的影響?安知不用這個中庶子是魏王真心?龐涓蔑視貴族階層,覺得在貴族如林的廟堂之上自己有他們決然不能取代的位置和才能,縱然自己不能總攬國政,可是貴族永遠也無法淹沒他。因為這是戰國,離開他這樣的名將,貴族們有可能自己也變成了喪家之犬。但他永遠不能蔑視那些象他一樣銳意進取的風塵士子。這些人周遊列國,以真才實學求官入仕,一旦掌權往往便迅速崛起。龐涓本能的覺得,只有這種人才是自己真正的競爭對手,真正不可小視的敵人。正因為很早就有這種自覺,龐涓才對和自己同來魏國的同門師弟孫臏用盡機謀,將孫臏逼到齊國去了。當然,龐涓決不相信這個中庶子會有孫臏那樣的曠代才華,但這個中庶子既然能被公叔痤作為丞相推薦,定然也非尋常之輩,對這樣的人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數。
  龐涓決意要親自掂掂這個中庶子的份量。
  次日清晨,一個三十來歲普通吏員模樣的中年人騎著一匹黑馬,來到安邑郊外的公叔痤陵園。剛進石牌坊有一排石屋,住著二十個看護陵園的步卒,此時正在屋前摔跤作樂,看見黑馬吏員來到,小頭目驚訝得直揉眼睛。他怎麼看也覺得這個人象上將軍龐涓,可又拿不准,也不敢問,期期艾艾道:“大,大人,有何貴幹?”來人冷冷道:“丞相府主書,找中庶子衛鞅。”小頭目急忙道:“就在陵前石屋裏,小人領道。”來人揮揮手道:“不用,我自去便了。”竟是走馬遝遝而去。
  公叔痤陵墓是按照當時“依山為陵”的陰陽家理論修建的。一座蒼翠的巫真峰做了天然的陵墓。巫真峰之後是九座連綿起伏的小山,正是零山十巫——巫咸、巫即、巫 、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座山峰。南望鹽池,北依十巫,陵園恰在幽靜的山谷。這守陵的石屋正在陵前三丈開外,屋前便是疏疏落落的高大石俑與一片松柏樹林。中庶子衛鞅從相府裏帶來了整整一車有用之書,整日便在這裏細細琢磨個中品味。今日他正在重讀李悝的《法經》,讀到酣處,不禁吟誦起來:“善為國者,使民無傷而農益勸。國當善糴糶。小饑則發小熟之所斂,中饑則發中熟之所斂,大饑則發大熟之所斂而糶之,則雖遇饑謹水旱,糴不貴而民不散,取有餘而補不足也。行之善者,國以富強也!”慷慨之中,拍案思忖,竟是深為感慨——李悝號稱“以法為教”,不想于商道治國卻也如此精通,魏國安得不富?安得不強?他日自己若在一國為政,李悝的《法經》當是不朽之師……正在深思遐想,忽聞門外馬蹄之聲,便警覺的將《法經》卷起插入木箱,擺上一卷《陰陽家》竹簡刻本,未及坐定,已聞輕輕拍門之聲。
  “客人麼?請進。”衛鞅淡淡的回答。
  “吱呀”一聲,厚厚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紅衣長須者抱拳一拱,“敢問足下,可是中庶子衛鞅?”
  衛鞅眼睛一亮,一下子就看出了來者是上將軍龐涓!在丞相府的五年中,他很少露面。然龐涓每年總有幾次,是必須去丞相府調撥軍糧協調軍務的。他雖只遠遠瞄過龐涓一次,然衛鞅眼力極好,記憶力更是過目不忘,如何能將此等人物疏忽了?瞬息之間,他決意以靜制動,隨機而變,隨即笑答:“在下正是衛鞅。”
  龐涓笑道:“在下上將軍府掌書,素聞中庶子才名,今日路過,特來拜望。”
“掌書大人,請入座賜教。”衛鞅很是謙恭。
  龐涓哈哈大笑,“高才名士,素不拘禮,中庶子如何忒多俗氣?”
  衛鞅臉上堆滿惶恐的笑容,“衛鞅小吏,何敢當高才名士?大人請。”
  龐涓坦然坐在粗糙的書案前,瞥一眼展開的竹簡,“中庶子對陰陽家情有獨鐘?”
  “回大人,在下正在參詳公叔丞相的陵園風水。”衛鞅畢恭畢敬。
  “衛鞅呵,你是哪國人氏?祖上官居何職啊?”
  “大人,衛鞅是衛國濮陽城外山裏人。祖上經商,從未做過官的。”
  “何處修學?恩師何人啊?”
  “大人,在下濮陽修學,恩師是子思的高足子前。”衛鞅露出滿足的笑容。
  龐涓不禁爽朗大笑,“子思乃孔子後裔。你是子思的徒孫,看來是儒家一派了。儒家素稱博學,你讀過哪些書啊?”
  衛鞅掰著手指認真道:“《論語》、《大學》、《周禮》、《易經》、《尚書》、《農經》、《樂經》、《詩經》,還有六藝——詩、書、禮、樂、射、禦。大人,儒家之學,衛鞅尚算通達。”
  龐涓不禁笑道:“衛鞅,你很有學問嘛。我來問你,法家、兵家、墨家、道家的書讀過麼?還有鬼谷子,聽說過麼?”
  衛鞅木然搖頭,又深深一躬,“小吏才疏學淺,尚請大人栽培。”
  龐涓:“衛鞅,你讀了如此多的書,可給老丞相謀劃過幾件大事麼?”
  “回大人,衛鞅曾向公叔丞相上書多次,皆言及魏國根本呢。”
  “噢?”龐涓眼睛炯炯有神,“是何根本啊?”
  “大人,都是事關魏國文明昌盛之大計。在下以為,魏國當大辦學宮,廣召天下賢士,大興私學,與我儒家祖師在魯國一般。衛鞅自請領一學館。公叔丞相文治武功皆為第一,就是沒有大興文風的功業。為此,公叔丞相很是嘉許在下之謀劃,屢次向魏王提及,惜乎魏王尚未採納。”衛鞅不勝遺憾的歎息。
  龐涓大笑一陣,“也許魏王會採納的,不要急嘛。”
  衛鞅卻是歎息一聲道:“魏國不用我大計,我要走了。”
  龐涓覺得很開心,一個僅有幾份精明幾份死學的儒家士子竟讓老公叔如此推重,未免太可笑了。看來老公叔的確是老眼昏花,走水了。想想又轉為真誠微笑,“衛鞅啊,我看你尚算讀書有志,謙恭謹慎。我回安邑,向上將軍薦舉你做個書房繕寫如何?老丞相過世了,你總得有個出路嘛。魏國如此富庶,何須奔走他鄉呢?”
  衛鞅又是深深一躬:“多謝大人提攜栽培。”
  龐涓起身離坐,看著衛鞅,不禁又一陣哈哈大笑。
  衛鞅惶恐的:“大人笑從何來?小吏是否有不妥之處?”
  “我笑世人有眼無珠,廟算歪打正著啊!”大笑間出門上馬揚長而去。
  衛鞅在松柏林中望著龐涓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突然間放聲大笑。
安邑王街的神秘商人
  安邑有一條街很是特別,處在王宮的最後面。說它是條街吧,又在王宮的老紅牆之內。說它是王宮吧,卻是車馬如流而沒有任何護衛甲士。這便是安邑城最特殊的王城街,也就是魏文侯最早建造的宮殿區域。魏武侯時,這片老宮殿區還用作國府各種官署。魏惠王的新王宮落成後,官署遷走,這兩層舊宮殿便閒置起來。後來在主管王室事務的官宰謀劃下,魏惠王將這片最老的宮室區域分賜給了王族大臣和王族近支的後裔,這裏便成了王族貴胄們集中居住的地方。經過一番合乎時宜的改造,幾年之間這裏變成錦繡豪闊的一條長街,安邑人稱為“王街”。
  這條街的最特別處是高車駟馬川流不息,鮮有車馬冷落的時日。且不說王族貴胄們人多有車輛,便是天下諸侯特使和魏國官員們到這裏來拜訪的車輛,就已經是往來如梭了。如果說洞香春所在的天街是魏國的文華之地,那麼這條王街便是魏國的陰謀淵藪。魏國雖然經過了大變法,但在王族權力上卻沒有任何觸動,依舊和老晉國時代沒有多大差別,和同時代的其他戰國與中小諸侯更沒有什麼差別。這些王族貴胄表面上很少出任國家重臣,更沒有顯赫的功業可言,但他們的權力伸展卻是大得驚人。一來他們依然有自己相對獨立的世襲封地,雖然這種封地只能收繳賦稅而不能治民建軍,但畢竟使他們有了雄厚穩定的財富基礎。二來他們在宮廷盤根錯節,滲透力極強,對國君的牽制與影響很大。三來他們有高貴的身份,卻沒有實際執掌的官署權力,好象一個清流階層。這使得他們伸縮自如,既能對任何掌權做事的重臣尋隙發動攻擊,又決不會因為沒有權力而受到輕視或罷官黜職,更不會有問斬殺頭的威脅。對這樣一個王族階層,任何官員都必須將它劃進自己所必須計較的勢力結構。同樣,任何外國特使秘使想要達到比較艱難的目標,也必須到這裏投送財富尋求變化。魏國是最強大的戰國,其內政外交的些微變化都會波及列國。所以,這條王街事實上便是天下聞名的陰謀交易之地。
  目下,一輛六尺車蓋的華貴軺車正擠在車流中向王街深處而來。
  夜幕已經降臨,王街雖然沒有商家店鋪,街邊風燈卻是二十步一盞,照得川流車馬一片燦爛。隨著華車一輛輛流進兩邊府邸,王街漸漸到了盡頭,車流也漸漸疏落起來。最後,便只有這輛六尺車蓋的軺車了。
  王街最深處,住著公子魏卬,確切的說,應該是王子魏卬。戰國時,只有對諸侯國國君的子弟,也就是“公”或“侯”的子弟才能稱“公子”。大約秦漢之後,“公子”才與他的實際身份脫離而僅僅成了一種普遍的尊稱。公子卬是魏武侯的庶出子、魏惠王的同父異母弟。就現下官職說,公子卬是白身。然而就實際影響力說,那可是一言九鼎。凡魏國官吏名士,都對公子卬的權力地位非常清楚,對他的為人做派更是心中有數。
  六尺車蓋的華麗軺車在大門前剛一停穩,便有一個白髮紅衣的老者碎步走來迎接。這是府中總管,魏國人稱為家老。老人笑意殷殷拱手道:“敢問先生,可是薛國貴客否?”華車的主人已經下車,卻是一位面色黧黑氣度高貴的年輕人,身後跟著的一個僕人也是面白如玉,俊秀英武。客人向總管老人拱手道:“家老安好。在下正是薛國猗垣。”家老道:“公子已在府中等候多時,先生請。”猗垣從容笑道:“家老呵,我猗氏老族有個講究,首次遇家老必得送一件薄禮,叫一路通吉。不成敬意,請家老笑納。”說話間身後俊僕已將一個精緻的小木匣捧到家老面前。家老一看木匣四邊包金,便知裏面決然是名貴珠寶,驚喜得深深一躬,“先生大富大貴,小老兒三生有幸了。”懷抱木匣忙不迭道:“先生請。”
  猗垣笑道:“在下有件小事相煩,不知家老肯賞方便否?”
  “先生有事但講,小老兒在公子府尚算通達。”
  “在下有一愛妾,心慕公子夫人已久,托在下為夫人帶來一件禮物。因在下行程匆匆,未必有幸一睹夫人風采。相煩家老代在下轉送夫人,在下他日再專程攜小妾拜見夫人。不知可否?”一席話溫文爾雅,給人好事卻象求人一般,教人好生受用。
  家老臉泛紅光,抱匣拱手道:“能代先生為夫人效勞,小老兒深為榮幸。”
  猗垣從俊僕手中接過一個在風燈下發著幽幽綠光的玉匣,雙手捧起,“家老,這是西域雪山之國的一件貂裘,消融大雪於三尺之外。匣內尚有小妾一柬,請轉送夫人。”
  家老畢恭畢敬道:“先生真乃大雅之士,小老兒即刻去見夫人。”又回身高聲道:“典門何在?”一個將領模樣的守門將官跑步而來。家老肅然吩咐:“領先生去見公子,對公子說夫人喚我有事,即刻就來。”
  典門將官一聲答應,謙恭的領著主僕二人向正廳而來。
  公子卬正在廳中欣賞一口名劍。在劍架上看來,這把劍的劍鞘銅銹斑駁,劍身長二尺許,顯然是一口名貴古劍。凡在廳中等候貴客時,公子卬都在賞玩這口名劍。在他看來,府中所有珍寶的價值都不如這一口名劍。戰國兵爭時期,擁有一口名劍非但是身價地位倍增,且其實用價值更是異乎尋常。現下他其所以在這裏耐心等候,是因為叔父公子梁向他竭力推薦拉了一個薛國鉅賈,說這位商人如何有古人之風、如何有名士情懷、如何擁有天下罕見的珍寶且性格又如何豪俠,說這位商人就常住洞香春最有名的雅室,已經成為名士官員們爭相結識的人物等等一大串。公子卬本來生性好奇,聽叔父公子梁這麼一番繪聲繪色的介紹,不禁想見見這個神秘的大商人。公子梁慨然為他相約,說定今晚來訪。如何掌燈已有三刻,客人還未到來?當然,最大的可能是王街塞車,否則見他公子卬的客人是不敢在酉時首刻之後到來的。說起來,王街這車流真是教人無可奈何,看來還得和魏王提說一番,最好是將老紅牆拆掉,將王街再加寬三丈,否則還真不方便。
  這時典門將官走進了進來,“稟報公子,齊國先生猗垣到。”
  “家老人呢?”公子卬隱隱不悅。
  “稟公子,夫人喚家老有事,家老特命末將先行領引先生,說他片刻即來。”
  公子卬本想到廳門迎接,想想未動,揮揮手道:“去請先生進來吧。”典門出得正廳,恭恭敬敬的將客人領入,悄悄退了出去。
  “在下薛國猗垣,久聞公子賢明高義,特來拜望。”
  公子卬眼前一亮!面前這個黧黑的年輕人一領大紅金絲斗篷,一頂六寸高的墨玉冠,英挺威武,氣度不凡,就連他身後的僕人也是豐神俊朗明目流盼。公子卬不禁暗暗稱奇,商人中竟有如此人物?心思轉動間拱手笑道:“魏卬不敢當先生高辭,先生請入座敍談。”這時家老輕步進入正廳,公子卬吩咐:“給先生上茶。”
  猗垣在東側的客位坐定,俊僕肅然立在他的身後。家老捧來茶器,俯身操作時向客人遞過去一個興奮的眼神。華貴的客人會意的笑了笑。
  公子卬在主位坐定,舉起茶盅道:“先生請。”
  猗垣恭敬的舉起茶盅,“吳茶名貴,多謝公子。”微呷一口,品味得很是雅致。
  “先生識得吳茶名貴,也算經多見廣了。”公子卬沒有忘記對方只是個商人,很是矜持。
  “在下別無所長,唯對天下名器略知一二,公子見笑了。”
  “噢?”公子卬微笑道:“聽安邑傳聞,言先生為商道奇人,多有才具。我有一口古劍,安邑竟是無人識得,先生若能論定,也算得名器方家了。家老,拿古劍過來。”
  猗垣擺擺手道:“不用。賞劍在架,方顯其神韻的。”說話間起身離座走到劍架前端詳沉吟有頃,笑道:“公子這口古劍,端的天下名器,價值不菲。”但凡品評劍器,通常總是持劍在手先看劍鞘形制,再拔劍出鞘觀察劍身。偏這位貴公子般的商人卻只是站在劍架前端詳,絲毫沒有取劍在手的意思。
  公子卬心中頗有不悅,覺得這個商人未免托大,便走過來淡淡笑道:“先生好眼力嘛,相劍堪比薛燭了。”薛燭是春秋末期越國聞名的相劍大師。越王勾踐滅吳稱霸後,尋覓搜求天下名劍十二口,請來薛燭評定真偽等次。十二名劍並列與大廳劍架,薛燭一路走過,便指出其中五口是後來鑄劍師仿製。經越國鑄劍師開劍公議,證實薛燭所言無差。一時間,薛燭相劍名聞天下,稱為劍器神相。公子卬這樣比,顯然是在嘲諷這位商人班門弄斧。
  猗垣卻似渾然不覺,再度端詳,還是沒有動一動劍身,凝思有頃道:“此劍當是工布古劍,劍身之曲紋有如大河奔湧,連綿不絕。劍身當長二尺二三寸,連帶劍格,長約三尺。”
  “噢?先生如何得知此劍紋狀?”公子卬大是驚訝。
  “公子,在下祖上極喜收藏古劍名器與兵器圖籍,這是在下從書中學來的。以實說,在下還沒見過這工布劍。”猗垣謙恭豁達的笑答。
  公子卬開始對這個商人刮目相看了,他拱手做禮道:“以先生眼光,這口古劍在當世名器中價值若何?”
  “工布劍自然是名劍極品。尋常人看來,自當是價值連城了。”
  “先生以為呢?”
  “尚非天品神品,只能屈居第三等了。”
  “如何?第三等?!”公子卬又一次感到了無可名狀的驚訝,他搖頭大笑道:“先生何其誇張也?請問,天下何劍堪稱一二等?”
  華貴的商人並未局促,卻是不卑不亢道:“神品者,非干將、莫邪雌雄劍莫屬。”
  公子卬無奈的點點頭,這乾將、莫邪一對雌雄劍,可是幾百年來當世公認的神劍,品格自然比工布劍高了一等。他不禁問道:“難道還有比干將、莫邪更名貴的劍器麼?”
  “堪稱劍器天品者,當非天月劍莫屬。”
  “天,月,劍?”公子卬輕輕冷笑著,“聞所未聞,卻不知何人何時鑄造?”
  “天月劍,蚩尤所鑄。”華貴商人莊重的回答。
  “你,可是說的……與黃帝大戰的蚩尤?”
  “自古以來,只有一個蚩尤。”
  公子卬不禁哈哈大笑,“你們這些商人哪,專一的子虛烏有!蚩尤?蚩尤鑄劍,那是坊間傳聞,明白麼?你還可說天帝之劍呢,真是。”刹那之間,公子卬對華貴商人的敬意全消,獻出了王族子孫蔑視一切的傲氣。
  客人卻平靜得一如止水,淡淡微笑道:“在下對公子久有景仰之心,無以為敬,特將先祖收藏的蚩尤天月劍獻贈公子。”
  “且慢且慢!你,你有蚩尤劍?”公子卬收斂笑容,露出冷冰冰神色。他覺得荒誕得可笑,他素來自視為天下劍器收藏的名家,最不喜歡有人在他面前公然賣弄玄虛。一個商人縱然有錢,縱然是劍器收藏世家,也不至於如此神奇,竟然搞出一口蚩尤劍來,簡直匪夷所思!他目光一掃門口,忍不住就要下逐客令了。
  “小家老,打開天月劍,請公子品評。”客人依舊淡淡的微笑著。
  公子卬一怔,終於沒有開口。他要看看這個名動安邑的豪客,究竟要拿一件什麼東西來搪塞他。目不轉睛的看去,那個豐神俊朗的僕人手裏拿著的,原來是一支形狀怪異的竹杖!此刻這個俊僕聞聲將竹杖兩端一扯,“嗒!”的一響,赫然顯出一支黑沉沉的彎月形物事,雙手捧到公子卬面前。
  出於習慣,公子卬單手一托,只覺沉甸甸涼冰冰大是異常!莫名其妙的,他心中隨著這冰涼的感覺便是一陣不由自主的震顫,連忙雙手托住,發現這黑沉沉物事竟是通體一根,恍若天生一段生鐵!細看之下竟大是困惑。通常,縱然是名貴劍器,那劍鞘劍身之分也是絕然鮮明的。劍鞘以木制居多,講究者無非是包裹一層皮革、鑲嵌幾顆珍珠,但皮下終究須以木殼撐持,方有可容劍身的空隙。正因為如此,任何劍器一上手,劍鞘劍身的形制就會很清晰的感覺出來。但眼前這個沉甸甸涼冰冰的物事—目下公子卬還不能認為它是一口劍——卻大是怪異!尋常劍鞘的外形,總是或多或少的對劍身有些須裝飾作用。譬如劍鞘頂端有可能是方形的,但劍尖卻一定不會是方形。這物事既稱之為“劍”,搭手一托卻絲毫沒有劍鞘的感覺,簡直就是一根冰涼的生鐵包裹了一層皮革,將那物事的怪異弧形逼真的顯露出來!看這皮革,卻是質地細密,黑得發亮,卻看不出是何種皮質?厚重一端該當是劍格護手與劍柄,這是劍形之常理。但這物事卻是怪異,通體幾乎沒有差別,三尺之外竟是難以看出劍柄與劍身之分!上手之間,才會感覺到弧形稍小的一端有一段寸餘寬的渾圓突起,之後便是一段園柱。這便是“劍柄”麼?幾乎與劍身通體生成一根黑沉沉物事,令人感到怪異之中有一種威猛與神秘。
  饒是公子卬見多識廣,也對這物事不敢輕易開口。沉默一陣,心中還是難以相信,不由將劍捧起道:“先生說是蚩尤劍,如何證實?”
  猗垣笑道:“這口工布劍,公子可曾實地用過?”
  “試過多次,削鐵如泥,鋒利無匹。”
  猗垣沉吟道:“只是有些可惜……”
  公子卬恍然笑道:“先生是說,與我的工布劍一試?”
  “工布劍天下極品,若有損傷,只怕暴殄天物。”
  公子卬傲然大笑,“若真是蚩尤劍出世,工布劍何足道哉!”將黑沉沉物事遞給猗垣,便對著劍架深深一躬,上前雙手捧下工布劍。
  “恭敬不如從命了。”猗垣雙臂架劍,拱手道:“公子,請開工布劍。”
  公子卬緩緩抽出工布古劍,但聞隱隱振音,一股清冷的幽幽光芒在燈下彌漫開來。猗垣卻是將天月劍置於長案之上,深深三躬,而後右手持劍,左手一抹,便悠然扯去了黑沉沉的“劍鞘”。明亮的燈光之下,但見這物事似灰似黑長約三尺有餘,形如新月,完全沒有工布劍出鞘時的龍吟之聲與青芒之勢,端的是淡淡漠漠。但令人驚異的是,就在蚩尤劍出鞘的刹那之間,工布劍竟是光芒盡斂,變得與剛剛出土一般!公子卬揉揉眼睛,細看劍身,大是奇怪,如何一點兒刺眼的寒意都沒有!尋常時工布劍出鞘,眼睛是根本無法直視的,今日卻竟是大為怪異。沉吟有頃,他伸出劍鋒“來吧,一試便知。”
  猗垣肅然將天月劍緩緩搭在工布劍上。兩劍一搭,天月劍便發出一陣長長的清亮振音,宛若兩軍陣前的蕭蕭馬鳴,劍身陡放光華,如長空一道閃電掠過,大廳中明亮的燭光頓時幽暗下來!工布劍卻是瑟瑟發抖般一陣金鐵之聲。
  公子卬強自鎮靜,“來吧,還是劍鋒相抵為好。”在他的記憶中,這工布劍無堅不摧,斬金斷玉比砍瓜切菜還來得容易。
  猗垣笑著點點頭道:“在下舉劍不動,公子可任意砍來。”
  公子卬緩緩舉劍,突然發力,向天月劍劍鋒猛然揮去——未聞金鐵交鋒之聲,只覺手中一輕,工布劍竟是無聲無息的斷為兩截!斷金觸地,“噗”的一聲沒進白玉大磚之中。名震天下的工布劍,竟在刹那之間變成了一段劍根。
  公子卬大驚失色,怔怔的看著手中劍根發呆。工布劍不鋒利麼?那半截斷劍尚能沒入玉磚之中,可知鋒銳依然。終於,他深深一躬道:“如此天兵神器,魏卬何敢受之?”
  客人已經將天月劍套上黑鞘,伸手扶住公子卬,肅然莊容道:“方今刀兵歲月,此天兵神器藏於家庫,何如出世效力?久聞公子高義,力促魏王罷兵息戰。天兵神器贈與公子,願公子建功立業,青史不朽。”說完,恭敬的雙手捧上天月劍。
  公子卬驚喜之極,慌忙接過黑沉沉天月劍,再度躬身一禮,“先生如此大德,魏卬何以報答?”轉身高聲吩咐,“家老,上酒。我要與先生痛飲一番!”家老一直侍立在廳中,聞言竟是比主人還要興奮,高聲應命,急急而去。
  賓主小宴,公子卬頻頻勸酒,自己也飲得面色漲紅。他一再詢問客人可有何事讓他效力以報?客人則屢屢大笑說沒有,有事時一定會來相求公子。公子沉吟思忖,突然問道:“先生是薛國人?”客人答曰:“正是。”公子卬大笑,“好!無功不受祿,魏卬保先生之國十年內安然無恙。”
  誰知客人卻無所謂的笑笑,“公子,在下雖是薛國人,卻是少小離家,奔走天下在各國經商。近年來,財貨之利則主要在秦國呢。”
  “哎呀,先生如何偏偏到秦國經商?那裏可是危邦啊。”
  “如何?秦國危邦麼?”客人大為驚訝,不禁訴說起來,“公子有所不知,富商駐窮邦,這是家父的經商秘訣。秦國窮弱,才更需要商賈,更容易牟利。十年來,在下從秦國牟利多矣。如何公子卻說秦國是危邦呢?”
  “先生何其糊塗?目下六大戰國就要起兵滅秦了。”公子卬頓時一臉關切的告誡客人。
  “六國滅秦?哪,該當如何?”客人頓時驚得冒出汗來,起身一躬,“請公子教我。”
  公子卬沉吟半晌道:“先生從秦國脫身,須得多長時日?”
  客人思忖,“脫身過急,秦人必會大起疑心,奪財殺人。走得太慢,又會毀於刀兵。這卻如何是好?”想想又道:“此話休要再提,在下不能為公子分憂,何能再添煩心事體?還是容我再想想出路吧。”
  公子卬笑道:“除了我,誰能在如此大事上幫你?休得謙讓了,還是我來想辦法吧。”略一沉吟,斷然道:“這樣,我先答應你,兩個月內,秦國無事。若還不夠,我再設法。”
  客人爽朗笑道:“些須財貨之利,竟讓公子為難了。然則,公子若能保全在下財貨之利,在下終生所獲,均與公子共用。”
  “噢,哪好啊!我最喜歡豪俠高朋。可是,何以為報呢?”
  “公子若能將魏國對諸侯的兵器交易,讓給在下來做,你我就禍富與共了,談何報答?”
  公子卬哈哈大笑,“先生可人!快人快語卻不失商家本色。日後有事,我派家老約你。先生有事,就派這位小家老來我府,如何啊?”
  兩人一起放聲大笑,再度痛飲,直至子時方散。公子卬要留客,客人堅持不給公子添麻煩。公子卬要送客人出門,客人笑道:“公子待客常道人人皆知,從不送客。破例送一個商人,坊間傳聞對你我不利呢。”公子卬恍然,連贊先生高明,便也未送。
  家老領引客人出門,來到樹蔭處低聲道:“先生稍待,夫人有幾句話要講。”說完咳嗽一聲,樹蔭中轉出一個紗裙拖地的高挑婦人。華貴客人忙深深一躬道:“薛國猗垣參見夫人。”婦人微微一禮笑道:“多承先生與愛妾美意。先生愛妾所言之事,我當盡力為之。若有佳音,家老會即刻報于先生。”說完又是微微一禮,竟是飄然而去!
  華貴客人望著夫人背影深深一躬。家老低聲道:“先生放心,公子夫人是老晉國郗克元帥的玄孫女,比公子的神通還廣大呢。她從來不見客人的,先生真是天命財星啊。”
  “多謝家老關照,猗垣告辭了。”說完,客人與俊僕登車而去。
  轔轔軺車行駛在昏黃幽暗的王街,駕車的俊僕猛然抽泣起來。
  華貴主人低聲嚴厲的斥責:“這是何等地方?不許哭!”
  俊僕的抽泣聲嘎然而止,打馬一鞭,駕車駟馬展蹄飛起,軺車隆隆駛出王街。
奇人名士洞香春波詭雲譎
 公叔痤陵園裏,潛心讀書的衛鞅忽然間感到了煩亂。
  龐涓走後,衛鞅默默思忖了一整天,判定龐涓不會再打自己的主意,縱然打主意,也決不會將自己當作對手陷害。那麼以後呢?守陵之後該去何處呢?數遍天下戰國,竟是無一滿意處。最後想到了齊國尚算差強人意,然對齊國近年來的情勢卻是不甚了了。反復思慮,衛鞅覺得自己應當回安邑一趟,尤其應當到洞香春去走走聽聽,那裏是天下傳聞聚會處,對想得到任何一種消息的人來說,那裏都是好去處。想定主意,便對守陵總管說要回丞相府拉一車書來。總管自是欣然應允。衛鞅便騎了一匹閒置的白馬,向安邑城從容而來。得到任何一種消息的人來說,那裏都是好去處。想定主意,便對守陵總管說要回丞相府拉一車書來。總管自是欣然應允。衛鞅便騎了一匹閒置的白馬,向安邑城從容而來。
  回到丞相府,衛鞅先見過了老夫人,稟報了陵園安然無事的諸般消息,又說了一車書的請求。老夫人抹著眼淚連連點頭,叮囑他在府中多住幾日,莫要急著回陵園去苦受。從夫人房中出來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衛鞅脫去守陵孝衣,換上了一身吏員士子通常穿的長布衫,出門對家老說自己去拜望一個朋友。家老便要派一輛官車送他,卻被他婉言謝絕了。
  出得丞相府,他便信步向天街而來。
  洞香春依舊是燈火通明,門外車馬場華車雲集,一派富貴興旺氣象。洞香春的特別之一,便是大門前的兩名侍者,永遠都是白髮蒼蒼而又矍鑠健旺的老人,給人一種高貴府第的感覺。白髮侍者看見衛鞅雖然安步當車而來,卻顯然是個氣度高華的士子,便謙恭的點頭笑迎,問要不要領引?衛鞅微笑搖頭,逕自進入庭院。
  洞香春的佈局,中央一座三層主樓,後面的園林中則隱藏著幾十幢精緻之極的庭院雅室。主樓是聚酒清談、飲茶交友、傳聞論戰的場所,也是洞香春的中心。庭院雅室則是達官貴人和學問鉅子、外國大商常住或隱秘聚談的地方,尋常時日似乎冷冷清清的,然而恰恰這裏才是洞香春真正的生財之地。對衛鞅來說,庭院雅室沒有多大意義,和絕大部分來洞香春者一樣,他是沖著主樓來的。當他踩著銅包樓梯上柔軟勁韌的紅色地氈從容走上二樓時,一名俏麗的侍女飄了過來,輕柔問道:“先生要茶座?或是酒座?”衛鞅淡淡回答:“酒座。”侍女便將他領到臨窗的一張玉案前,輕扶著他在厚軟的坐墊上坐好,而後跪行案前輕柔問道:“先生是獨酌?或是相邀共飲?”衛鞅道:“獨酌消閒耳。”侍女莞爾一笑道:“先生真雅致之士也。敢問喜歡何酒?”衛鞅淡然道:“趙酒一桶,好肉一鼎,足矣。”侍女道:“請先生稍待。”便飄然而去了。
  衛鞅打量一番這間寬敞明亮而又華貴高雅的大廳,廳中幾近百余張長案疏落有致的錯落著,非但不顯擁擠,反而使每張長案都顯得是好位置,除非慷慨激昂的說話,否則臨座間決不相互影響。衛鞅不禁暗暗讚歎洞香春主人的運籌才華,竟油然想到此人若治國理民,定會使國家井然有序。正思謀間,那名侍女右手高高托著一個銅盤,左手抱著一個考究的小木桶飄了過來。侍女膝行地氈,將銅盤安置在玉案正中,將木桶固定在衛鞅左手一個三寸余高的銅座上,然後用一支發亮的銅鑰匙塞進桶蓋的一個小方孔,只聽一聲清脆的銅振,桶蓋開啟,刹那間便酒香四溢!衛鞅雖然沒有來過洞香春,但也知道洞香春移花接木的高妙手段天下第一。譬如這趙酒吧,酒質享譽天下,外賣卻都是粗朴的陶罐封存裝運。道邊茅屋張一面幌旗,這陶罐泥封便顯得天成諧趣。然則在這金玉滿堂之所,便顯得太過村氣了一些。洞香春便別出心裁,對買回的趙酒重新整治,精工製作了一種青銅包邊、桶體雕刻、桶蓋設置機關的三斤木桶來裝這趙酒,桶身鑲嵌了“趙酒”兩個銅字。粗朴的趙酒經此一裝,倍顯華貴,便頓時成了名貴的酒中極品,價錢自然也就高得驚人了。雖則如此,還是有許多吏員士子外國使臣甚至趙國商人,僅僅是為了帶回一個酒桶裝自家的趙酒,而欣然來洞香春飲酒的。
  俏麗的侍女用細長彎曲的木勺從木桶中舀出酒來,如一絲銀線般注進玉爵;又輕巧的打開鼎蓋,將紅亮的方肉盛進一個玉盤中,柔聲問道:“先生,這肉割得可算正麼?”
  衛鞅笑道:“割不正不食,那是孔丘一套。肉之根本,在質厚味美,何在乎方方正正的架式?”侍女嫣然一笑,“先生何以鍾愛趙酒?”衛鞅撫爵道:“趙酒以寒山寒泉釀之,酒中有肅殺凜冽之氣。”說完淡淡一笑,仿佛覺得不屑與語。侍女道:“先生,酒之肅殺凜冽,趙不如燕。”衛鞅驚訝大笑,“你?也會品酒?”侍女微笑著搖搖頭。衛鞅旁若無人的大飲一爵,慨然道:“燕酒雖寒,卻是孤寒蕭瑟,酒力單薄,全無衝力,飲之無神。趙酒之寒,卻是寒中蘊熱激人熱血。知酒者,當世幾人也?”竟是不由自主的撫爵歎息。侍女再行斟酒,做禮笑道:“先生慢用了。”便飄然離去。
  “敢問公子,可是宋國人?”鄰座一位白髮老人注目遙問。
  衛鞅回頭拱手,淡然道:“不,衛國人。”
  “公子不喜歡宋國人?”白髮老人問。
  衛鞅揶揄的反問:“莫非老先生喜歡宋國人?”
  白髮老人舉爵:“年輕人,我飲的正是宋酒,有何高見呢?”
  衛鞅淡淡一笑,“宋酒淡酸淡甜,綿軟無神,與宋人如出一轍,不飲也罷。”
  老人爽朗大笑:“宋人為殷商後裔,深諳美食佳釀之道,所釀之酒,香氣醇和,普天之下,無可與之比擬。以人而論,宋國人不務虛名,崇尚實力,素有商戰遺風。公子如此蔑視宋人宋酒,不覺持論偏頗麼?”
  衛鞅大飲一爵,依舊是冷漠憂鬱的神色,“宋酒之淡醇,與宋人之錙珠必較,適成大落差。美食佳釀,若非顯示人之本色,皆為生僻怪異也。譬若生性好鬥,卻不食辛辣而嗜好甜品,豈非生僻怪異?前輩以為如何?”
  “此言尚算有理。那麼宋人呢?足下不以為商戰遺風,將使他們如龍歸大海一般麼?”
  衛鞅冷冷一笑,“前輩明鑒,方今大爭之世,遠非宋人先祖稔熟的溫平時世。精于商道而疏于達變,非但不會龍歸大海,反之可能傾國覆沒。前輩且拭目以待,宋國滅亡之日,近在咫尺也。”
  老人撫須微笑,“宋國可以壽終正寢,宋人卻未必。放眼三千年,國人才能何曾于國運盛衰等同?宋人英華聰慧,不等同于宋國稱雄天下。魏國人才薈萃,亦不等於魏國終成大業。多少時候,恰恰相反。誠如衛國有公子這樣的英傑之士,不也是奄奄將亡之國麼?根由何在?足下深思可也。”
  衛鞅默然沉思有頃,大覺老人話語中隱含著無限深意,不覺離席向前,肅然拱手道:“敢問前輩高名上姓?”
  白髮老人笑道:“人生相逢,何必相識。足下可願移樽共座?”
  衛鞅在老人案前坐好,恭敬的拱手做禮,“前輩洞察深遠,以為當今天下何處可去?”此時俏麗侍女已經輕盈走來,將衛鞅的酒肉轉移安放到老人案上,又輕盈而去。
  白髮老人:“若求醇厚凜冽,天下唯一處可去也。”
  “請前輩明示。”
  “效法老子,西行一遊。”
  衛鞅略一思忖,用玉箸在長案上寫了一個“秦”字,目視老人。老人點頭微笑。衛鞅沉吟道:“西方之國,中氣虛弱,內外交困,談何醇厚凜冽?不若魏國,若有道之人在位,十年內即可大成。”老人依舊微笑,“天下大才,八九在魏。然魏國何曾用過一個?”衛鞅沉默,不由深重的歎息一聲。老人淡淡緩緩道:“況天道悠悠,事各有本。大才在位,弱可變強。庸才在位,強可變弱。春秋五霸,倏忽沉淪。由此觀之,豈可以一時強弱論最終歸宿?”
  衛鞅眼睛一亮,問道:“前輩以為,齊國氣象如何?”
  “老夫剛剛從齊國雲遊而來。齊國新近稱王,國王田因齊志向遠大,築起學宮廣招賢才,氣象不錯。然則齊國舊根基素未觸動,齊王號令步履唯艱。老夫曾與齊王有一面之晤,觀齊王之相,一方稱霸可矣,不足王天下。”
  “然則,總比秦國有底氣吧。”
  老人微微搖頭,“未必如此。且不說秦為久戰之國,亡秦難於登天。單以秦國新君論,即有越王勾踐臥薪嚐膽之氣概。櫟陽城新近傳聞,秦國新君嬴渠梁,在政事堂立了一座國恥碑,自斷左手三指,竟以鮮血塗寫國恥二字。此君宵衣旰食,勤政愛民,又兼剛毅果決,戰國以來卻是聞所未聞之國君。老夫觀之,只怕秦國崛起就在今世。”
  衛鞅聽得怦然心動,正想發問,卻聞鄰桌議論喧嘩之聲大起。一個藍衫士人高聲道:“知道麼?魏王與齊王比國寶,魏王說國寶是夜明珠,齊王說國寶是人才!”一紫衣劍士接道:“夜明珠是國寶?魏國可就要完了!”另一竹冠士人道:“我看到齊國去。齊國辦了個稷下學宮,每個士子一所三進宅院呢,孟夫子都要去了!”那個劍士卻高聲道:“要去還是秦國,老子都曾在秦國講學佈道呢!”又一個士人慷慨道:“六國分秦,你等不知道麼?秦國就要完了。那個秦國新君登位,竟然不准國人慶賀,不准鄉宴。你說那個國君登位不大賀三月?不准慶賀,分明就是無禮蠻夷之邦嘛!”有人呼應道:“對!不克己,不復禮,亡國徵兆!”卻另有士子忿忿喊道:“克己復禮有何用?秦宮不誤農時,反倒蠻夷了?你們儒生就會不著邊際!一個窮國,老百姓吃西北風鄉宴哪?”又有人高聲嘲笑,“難怪孔夫子周遊列國沒人敢用?你們就講這種不吃飯的禮兒啊!”
  眾人轟然大笑。白髮老人與衛鞅卻都沉默著。
  這時,一個紅衣士人走進,在侍女引領下坐于衛鞅鄰座。酒肉上案後,紅衣人自顧飲酒,偶爾看看鄰座的衛鞅和老人。衛鞅卻沒有注意此人,向老人拱手問:“敢問前輩治哪家之學?”老人笑道:“生性散淡,駁雜無長,談何治學?不若公子專精一學,躬行實踐。”衛鞅笑笑問道:“既是雜家,前輩對天下諸家有何褒貶?”老人朗朗笑道:“諸子百家,無根不生。適者生存,何須褒貶?”衛鞅笑道:“前輩高潔,卻未免過份出世了。”
  紅衣士人一直注意二人對話,此刻轉過身來向衛鞅一拱手,笑問:“先生對前輩所答,似嫌不足,敢問先生對天下諸家有何褒貶?”
  衛鞅心中原本鬱悶,加之酒力衝擊臉泛紅潮,竟是頗為興奮。見紅衣士人有意論戰,便直抒胸臆道:“諸子百家,務虛論理者多,經世致用者少;懷古念舊者多,推動時勢者少;糾纏細目者多,緊扣大要者少。先生以為如何?”
  “妙!”紅衣人擊掌笑道:“三多三少。看來先生推崇創新,注重致用了。但不知先生對天下大勢可有高論?”
  衛鞅大飲一爵,竟是一泄胸中塊壘,“方今天下,戰國爭雄,諸侯圖存,是為大勢。爭雄者急功近利,唯重兵爭,卻不思根本之爭。是故爭而難雄,雄而難霸,霸而難王,終未有大成之國也!三十余中小諸侯,或以守成圖存,或以依附圖存,或以斡旋圖存,若鄭莊公以小國求變圖存而成小霸者,竟無一國。以此觀之,中小諸侯難逃厄運,爭雄之戰國難有所成。先生以為如何?”
  一篇慷慨,竟引來廳中聚酒者引頸相望。紛爭之世,時世潮流的變化與每個人的歸宿息息相關,人們自然是倍加關心,但有議論便想聽個究竟。此刻見這個布衣士子出語大是不同凡響,士子商賈吏員人等便紛紛聚攏而來,自然圍成了一個大圈。洞香春侍女對此等情景習以為常,竟是從容的將每個客人的酒案就勢轉移,片刻間便形成了一個眾人聚酒論戰的氛圍。轉移之間便有人鼓掌讚歎,“好!口辭簡約,義理皆通,確為高論!”
  “且慢!先生說爭雄之戰國難有所成,豈非一言罵倒天下?我看楚國就能大成!”
  衛鞅見有人發難,雄心陡起,拍案笑道:“這位先生也未免太得一廂情願了。楚國雖地廣人眾,但變法卻是淺嘗輒止,依然被世族封地分割得零零碎碎,法令不能一統,國力不能凝聚。時至今日,連一個奄奄一息的越國都奈何不得,談何大成?談何爭雄?”
  眾人一片轟笑,顯然是應和衛鞅,嘲笑那個擁楚士子。此時那個紅衣人卻向眾人抱拳拱手高聲道:“諸位且慢,容我問完先生。”轉回身便道:“六國分秦,事在緊急,何以時近一月,兩邊皆無聲息?”這是剛剛傳開的消息,又是實實在在的眼前大事,自然是人人關心,人人都要聽聽這言必出新的年輕士子的說法,場中便驟然安靜下來。
  衛鞅稍有沉吟,微笑道:“以在下推之,目下雖無巨浪掀起,水下卻必有大動。然兩邊皆非陽謀,此處卻不便道來。”
  紅衣士人傲慢的笑容一掃而去,“先生以為,六國分秦,魏國當持何策?”
  衛鞅猛然舉爵,卻沒有了酒。侍女飄然飛來,輕靈斟酒。衛鞅舉爵飲盡,正色道:“大事不賴眾謀,大功不賴聯軍。六國滅秦,不若魏國獨當。合力雖則勢大,然則裂縫亦大。若魏國獨對秦國,強力敦促其回遷西部雍城,否則,便逼迫秦國割讓東部十城以保櫟陽。若秦都西遷,東部必弱,魏國河西大軍便可一鼓破之!秦國若割讓十城,則秦國沃土盡失,陷入西陲一隅,當有國破之危也。”
  白髮老人未動聲色,身體卻是輕輕一抖。紅衣人揶揄笑道:“如此輕鬆,要大軍何用?”衛鞅冷冷一笑,“先生若不知上兵伐謀為何物,也就罷了。”竟是一副不屑與之再講的神色。
  紅衣人卻非但沒有不悅,反倒是爽朗大笑,“中庶子衛鞅果然不凡!佩服。”
  有人高聲問道:“這位是中庶子衛鞅,卻不知紅衣先生何許人也?”
  “士人論政,時下風尚,何須留名?告辭。”紅衣人起身一拱,大袖揮灑而去。
  衛鞅默然,又舉爵一飲而盡,低頭默默思忖著什麼。圍觀眾人見驕傲的紅衣人已去,年輕人似乎已經無心論戰,便也紛紛散歸原處,大廳中一時又靜了下來。白髮老人悠然道:“公子堅剛嚴毅,鋒銳無匹,劃策之精到實是罕見。然算劃深刻者,阻力必大,望公子以天算為本,徐徐圖之。”衛鞅猛然抬頭,爽朗大笑,“前輩,我更相信人為。”
  不想紅衣人報出衛鞅名字後,廳中已經議論紛紛。為衛鞅上酒的侍女輕步如飛,向後廳飄去。片刻之後,一個清秀異常的布衣士人來到大廳。此時白髮老人正和衛鞅殷殷道別,布衣士人便站在廳口屏風一側專注的端詳衛鞅。衛鞅送走老人,回身來到自己案前,將一個金餅放到銅盤中便要出廳。卻不想侍女捧著金餅輕柔笑道:“洞香春主人立規,客人但有高論,分文不取。敬請先生收回。”衛鞅一怔,卻是爽朗一笑,也不推辭便將金餅收起。侍女低聲笑問:“不知先生明日還來否?”衛鞅酒意猶在,揶揄笑道:“也是分文不取麼?”侍女點頭笑答:“也許永遠都是。”衛鞅對這慷慨的回答似感意外,不禁又一陣大笑,逕自出廳下樓去了。走到庭院樹蔭處,卻聽身後有人道:“先生留步。”
  衛鞅回頭,卻見一個清秀的布衣士人拱手迎來,“聞聽先生頗通弈道,不知肯賜教否?”衛鞅驚訝道:“你是何人?如何知我喜歡棋道?”布衣士人道:“遊學士子而已。安邑城對洞香春是沒有秘密的。”衛鞅聽說是遊學士人,不禁釋然笑道:“今日無此心思,下次若邂逅相遇,定當請教。”布衣士人道:“洞香春既可手談,又可廣聞博見,先生何不多多光顧?”衛鞅揶揄笑道:“多多光顧?洞香春博金如海,只怕成了顧光。”布衣士人被逗得“噗”的一笑,忽然孩童般頑皮的笑道,“怕它何來?洞香春棋室從來分文不取的。再說,他們請我謀劃雅室改裝,特許我有一個好友來訪呢。”衛鞅見他少年般天真,童心忽起,哈哈笑道:“那麼我來就說,找這麼一個布衣遊學?”手中比劃著他的清秀模樣。布衣士人竟是臉泛紅暈笑道:“用不著的,你進門我就知道。”衛鞅笑道:“也好,反正我近日要來一次的。”布衣士人道:“最好後日晚上。”衛鞅笑問:“卻是為何?”布衣士人笑答:“後日我歇工。”衛鞅大笑:“為人做事,身不由己也。好吧,我走了。”說罷揚長而去。布衣士人卻站在樹蔭裏靜靜的望著他的背影,直到衛鞅去遠。
  次日清晨,丞相府剛剛開始灑掃庭除,衛鞅便騎著白馬馳出城外。
  沿著涑水岸邊一陣急馳,他身上已是微微冒汗。放馬跑出三十餘裏,便走馬而回。想到昨夜在洞香春遇見的白髮老人,他便不能安寧,總是感到老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看不透的神秘。衛鞅油然想到古代姜尚、百里奚甚至自己的老師,這些年歲高邁卻依然心懷天下的大才高隱,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奇人。昨日經他一番點撥,的確有點兒茅塞頓開之感。自己原來何曾想到秦國?何曾想到這樣的貧弱之國也可能有所作為?看來自己幾年來專注于魏國,潛心於書房,對戰國情勢已經有所生疏了。洞香春看來還得去,那裏那種赤裸裸的辯駁論戰和毫無掩飾的秘聞傳播,幾乎就是一個不同形式的智慧戰國。衛鞅相信再去幾次,就能決斷出自己的出路。想到這裏,他眼前浮現出那個俊秀明朗的布衣士人,想到了他孩童般頑皮的笑容和為了手談的良苦用心,不由“噗”的笑了出來。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不期而遇一個毫無心機的棋友,也算一件舒心的事了。自己在陵園至少還得守一段時間,競日苦讀有時也感到枯燥難耐,若能將這樣一個頑皮可人的小棋友邀去消磨消磨,也是快事一樁……突然,他看見涑水南岸碼頭停泊了一隻小船!船上的紅衣人竟好象是昨日在洞香春的辯駁對手?衛鞅眼力極好,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使他不想在這裏遇見此人。他圈轉馬頭,直上山坡,便隱在樹後向河邊觀望。
  南岸邊駛來一輛華貴的軺車,車後有一隊騎士。從下車官員的步態看出,他好象上將軍龐涓。衛鞅沒有看錯,這正是上將軍龐涓為紅衣人送行。兩人的對話雖風飄來,很是清晰。
  “上將軍,這輛軺車價值不菲啊。”
  “先生見笑了,此乃魏王所賜,迎送必得乘坐。龐涓不能違拗王命呵。”
  一陣大笑,“上將軍,在魏王眼中,你與珠寶何者更重要?”
  “先生取笑了。龐涓不解,先生法家名士,為何定要返回齊國?魏國更需要人才呵。”
  “上將軍,慎到志在學宮,不在朝堂。魏國若真的需要人才,眼下就有扭轉乾坤的鉅子,何不起用?”——啊,原來此人竟是名聞天下的慎到!
  “但不知先生所指何人?總該不會是公叔痤薦舉的那個衛鞅吧。”
  慎到:“上將軍請我考校衛鞅。我觀此人器宇風骨,絕然磐磐大才。他對實際政務的精到深刻,令人驚訝。此人若能在魏國為相,與上將軍文武相輔,魏國無可限量也。”
  龐涓大感疑惑,“噢?此事來得蹊蹺!我親自考校衛鞅,明見他平庸迂腐,幾乎唯讀儒家之書。何以先生竟認為他是相才?”
  慎到大笑:“安邑城三歲孩童都知道,上將軍與公叔痤將相不和,衛鞅能相信你麼?酒肆談辯,自然是名士本色了。上將軍以為如何?”
  龐涓似乎停頓了一陣,又傳來聲音,“先生放心,龐涓當力保衛鞅入政。”
  “好啊!如此我法家將會湧現一個名垂青史的大家了。”
  “先生何以甘心將大位留給別人?自己不想名垂青史?”
  慎到一陣笑聲,“任誰都能名垂青史,何如燒了那堆史書?慎到碌碌中才,居相為政,平平而已,何須徒然費力?”
  龐涓:“先生可知衛鞅師承?”
  慎到:“慎到相人,不問師門,唯看真才實學足矣。”
  龐涓:“多謝先生指教。”
  “告辭。”慎到大袖一甩,小船順水飄然而去。龐涓車騎也轔轔隆隆的走了。
  看看小船飄遠車馬無影,衛鞅方從山坡下來。一路卻是心思翻動,誰能想到此人竟是慎到?誰又能想到慎到受龐涓之托找到洞香春考校自己?如此一來,在龐涓面前的一番功夫豈非弄巧成拙?龐涓何以要這樣做?難道他根本就沒有相信自己?果然如此,豈非證明龐涓依然在懷疑自己?慎到在龐涓面前將自己如此褒獎,豈不是引得龐涓愈發不能放手?龐涓會如何對待自己呢?想到傳聞廣泛的龐涓孫臏之間的恩怨故事與龐涓的無情手段,衛鞅不禁心中發緊。龐涓不是公叔痤,永遠不可能象公叔痤那樣著力推薦自己。龐涓懂得剷除潛在的競爭對手,只要他認定你將是他真正的競爭對手……突然,衛鞅心中一亮——龐涓未必認定自己是潛在對手!但細細琢磨,一時卻又吃不准了。憑他對龐涓的觀察以及種種關於龐涓的傳聞,龐涓自視極高,是極為自信的一個人,未必會因為公叔痤的舉薦與慎到的評價而推翻自己的考校。但是,公叔痤與慎到,都以“相人”享譽天下,龐涓又豈能對這兩個人的話做耳旁清風一陣?
  一段進城的路,衛鞅磨了整整一個時辰有餘,終於打定了主意。
棋室裏的六國角逐
  洞香春的棋室永遠都是誘人的。
  主樓三層靠近庭院園林的一邊,是安邑人人皆知的養心廳。這養心廳就是專供客人紋枰手談的清幽去處。廳中疏落有致的排列著數十張綠玉案,每案各置做工考究的紅木棋枰。北面牆上赫然掛一方特製的巨大木制棋盤,兩側永遠站著兩名女棋童。尋常時日,吏員士子們飲酒聚談激烈辯駁之後,便三三兩兩的來到這養心廳安然對弈,將那無窮的機謀殺心盡顯黑白搏殺之中。若有特出高手或弈者請求,養心廳執事便會佈置大盤解說。這時分散對弈的人們便會停下搏殺,仔細品評大盤棋勢,遇到精彩處便喝彩叫好。如果說,論戰與交流傳聞是洞香春的立足根本,那麼養心廳的搏弈便是洞香春的靈魂。
  養心廳中最顯眼的,是大盤下立在玉石架上的一張厚厚的銅板。銅板上刻著八個大字——連滅六國者,賞萬金!煞是驚人。戰國士子無不懂棋,棋道殺伐中,士子們每每將對方與自己比做相互交戰的兩國一決生死。大廳中常常有諸如“趙國死矣”的歎息或“楚國得三城”的叫好,便是對雙方的大勢評判。時間長了,洞香春便將這習俗變成了一種棋外的規則,使弈者競爭更加激烈。弈者進廳入座,棋童便捧來一個銅鼎,鼎中是刻著字的七大戰國與三十余中小諸侯國的圓形銅板。弈者伸手抓出一枚銅板,上面的國號便是自己一方的代號。若雙方都摸到了大國,圍觀者便會助興高喊:“燕楚大戰,好!”若一方是大國而另一方是小諸侯,人們便會替小諸侯搖頭歎息,若小諸侯一方勝了,人們便會加倍的興奮喊好。若這時廳中恰恰有該國士子,他們便會高興的請勝利者和客人們飲酒,而且會將這看做是國運的暗示。洞香春立下規矩,但有連滅“六大戰國”而“統一”天下者,賞萬金!然而數十年來從來沒有人在這裏那怕是連滅三大戰國,所以那銅板鐫刻的懸賞文告竟是始終不能拆除。正因為這種搏弈規矩與風雲動盪的天下大勢隱隱暗合,所以那種國運與棋道交相刺激的誘惑,是其他聚談甚或論戰都不能替代的。
  今日午後,養心廳來了一位非同尋常的客人。這便是那位面目黧黑的薛國商人猗垣。他和那個面白如玉的俊僕來到養心廳時,廳中已經有三十餘座在捉對兒搏殺。華貴軒昂的黧黑商人微笑著對女執事道:“何座勝多啊?”女執事恭敬的將黑白主僕領到中間一案前道:“這位先生已連滅三個小諸侯,格殺淩厲,無可匹敵。”猗垣拱手微笑道:“在下願與這位先生對陣,不知先生肯迎戰否?”座中中年士人正在獨坐飲酒,聞言矜持笑道:“迎戰何難?只是須得讓子搏殺。”猗垣爽朗大笑道:“一戰若敗,再讓不遲。”中年士人點頭笑道:“然也。”猗垣回頭對執事道:“請安置大盤。”女執事興奮的答應一聲,回身向棋童道:“伺候大盤,擺案。”
  片刻之間,養心廳中央單列出一座晶瑩碧綠的長案棋枰。待雙方坐定,秀麗的女棋童便捧來銅鼎請二人定名。中年士人伸手入鼎,摸出一個銅板“啪!”的打到案上,不由興奮大叫:“好!楚國!”黧黑商人摸出一枚銅板一打,卻是魯國,圍觀者不禁輕輕歎息。中年士人道:“大國讓先,請先生執黑棋。”言下之意,自然是他選了白棋。黧黑商人笑道:“恭敬不如從命了。”便伸手將一枚黑子清脆的打到左上三三位,手未縮回,中年士人已經將一枚黑子“啪!”的打在右下星位。商人略一思忖,再將一枚黑子打到左下三三位。此時大盤下的棋童已經變成了四個,兩個在木梯上站立,兩個在地上站立。棋案前女執事高聲報棋:“黑棋左上三三,白棋右下右下星位,黑棋左下再三三——!”棋童便將帶有短釘的特製棋子摁進所報位置。
  三手棋一出,大盤下的圍觀者便一陣嗡嗡議論,大部分是替“魯國”歎息,一人高聲道:“魯國守勢太過!”年輕商人卻是不動聲色。
  隨著大盤棋子不斷增多,只見“楚國”形勢廣闊,“魯國”卻是搶佔了四個大角,中腹一隊“魯軍”正在出逃。顯然,“魯軍”若逃出,則“楚國”地、勢皆失。“楚國”若擒獲“魯軍”,則滅“魯”無疑。養心廳中寂靜無聲,觀者無不為“魯國”擔心。一個大紅長衫的魯國士子竟是額頭冒汗,連連搓手。這時“魯軍”眼看山窮水盡,卻突然掉頭攻擊“楚國”不甚整肅的追兵,且一舉切斷追兵歸路,十餘回合激戰,竟將與大本營割裂的一隊“楚軍”殲滅!
  “好——!魯國萬歲!”那個額頭冒汗的魯國士人激動得嘶聲大喊,廳中一片鼓掌喊好之聲驟然而起。幾個楚國的黃衣士子不禁連聲歎息,跺腳唏噓,竟是如喪考妣一般沉痛。魯國士人高聲喊道:“執事,上酒!每位先生一爵,魯國泰山美酒!”片刻之間,一隊侍女飄來,每個士子手裏都有了一爵紅亮亮的泰山美酒。魯國士人舉爵笑道:“為魯國不衰不滅,乾!”遵照為勝利者慶賀的規矩,所有人都舉爵呼應:“為魯國不衰不滅,乾!”全場一飲而盡。
  中年士人向年輕商人一拱手道:“先生精通搏弈,在下佩服,明日再請賜教。”轉過身又對幾個楚國士人深深一躬,大有羞愧之色,竟是下樓去了。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養心廳已經燈火通明。興奮議論的士子們紛紛和黧黑的年輕商人商討方才的激戰。那個面白如玉的俊僕,卻只顧站在棋枰前凝神沉思。這時,人群中出現了那個布衣士子,目光在廳中巡睃,似乎感到失望。突然,他眼睛一亮,快步向大廳門口走來。
 衛鞅出現在養心廳口,依舊一身白衣,顯得凝重飄逸。
  布衣士子從背後輕輕一拍,低聲笑道:“兄台來也?”衛鞅回頭一看,高興的笑道:“如何不稱先生?非禮也。”布衣士子笑道:“俗套。手談友人,自應是兄台了。”衛鞅親切微笑道:“甘做小弟,卻是虧了。”布衣士子道:“得遇兄台,虧之心安也——”拉了一個長長的尾音。衛鞅不禁大笑,“還真是虧了啊?”轉低聲音道:“哎,回頭到我的山裏去手談,如何?”布衣士子高興得笑出一臉燦爛,“妙極妙極。”衛鞅道:“今日如何手談呢?”布衣士子頗為神秘的笑道:“小弟聽執事講,方才有個大商棋道精湛,滅了‘楚國’,兄台先勝他一局如何?”衛鞅搖搖頭笑道:“滅國棋戰?哪你呢?還是你我消磨吧。”布衣士子道:“兄台不知,小弟最喜歡看棋。殺敗那人,小弟為你慶賀。”衛鞅笑道:“輸了呢?”布衣士子又顯出頑皮的笑容,“小弟為你一哭。”衛鞅不禁哈哈大笑,“好呵,聽你哭吧。”
  布衣士子領衛鞅來到中央案前,只見面目黧黑的年輕鉅賈正在若有所思的和他的俊僕擺方才激戰過的那盤棋,一邊擺一邊品評講解。衛鞅端詳有頃笑道:“楚國何其蠢也?”主僕抬頭,商人笑道:“先生對‘魯國’不以為然?”衛鞅淡淡一笑道:“機敏有餘,大局不足。”商人揶揄笑道:“如此品評,先生定是弈道高手了?”衛鞅笑道:“尚未見陣,何論高低?”商人豪爽笑道:“可否與先生對弈一局?”衛鞅點頭道:“大盤?”商人豪爽道:“大盤。”
  衛鞅回頭笑道:“小弟,如何?”
  布衣士子高興的上前,“二位請入座。我識得執事,即刻安置。”說完輕步走向廳後月門。
  兩人剛剛坐定,侍女便捧上趙酒給二人斟起。衛鞅與商人同時舉爵相向,一飲而盡。也就在這片刻之間,大盤於棋枰均已安置妥當,女執事肅然站于長案三尺處,養心廳士子們也圍攏在大盤下嘖嘖感歎今日的奇遇。布衣士子卻只站在衛鞅身後,不斷打量對面的商人。玉面俊僕站在商人身後,也不斷注視對面的衛鞅,眼中大有光彩。棋童捧來銅鼎請二人定名,商人摸出一個“魏國”,廳中頓時譁然喝彩,商人卻是一怔,又是淡淡的一笑。衛鞅隨意一摸,卻出來一個“秦國”。圍觀者不禁一陣歎息。衛鞅心中閃過白髮老人,便不由自主的大笑起來。
  “敢問先生,笑從何來?”商人拱手正色,似乎特別在意對手為“秦國”的大笑。
  衛鞅豪氣勃發,“人言弱秦,安知不會在我手中變為強秦?”
  商人長長籲了口氣,“先生,豈不知我手中的魏國更強大?”
  “強弱之勢,古無定則。強可變弱,弱可變強。變化之道,全在人為。安知魏國不會萎縮弱小?”衛鞅決勝心起,雙目炯炯發亮。
  年輕商人似乎也特別興奮,慨然道:“秦為弱國,先生請。”
  衛鞅盯著棋枰,也不謙讓,一枚黑子“啪!”的打到中央天元上。女執事高聲報導:“秦國佔據天元——!”圍觀者一片譁然,竟一齊聚攏到棋枰四周。
  黧黑商人驚訝得“啊”了一聲,“先生何等下法?許你重來,莫將秦國兒戲了。”
  衛鞅很是平靜,“中樞之地,輻射四極,雄視八荒,大勢之第一要點也。如何兒戲秦國?”
  “我若占地,先生之勢豈非成空?”商人拈一白子,打到右下角位。
  女執事高聲報導:“白棋第一手,右下三三位——!”
  眾人一片讚歎,紛紛點頭。衛鞅身後的布衣士子和商人身後的玉面俊僕卻都一齊盯著衛鞅,似乎又緊張又興奮。
  衛鞅淡然道:“勢無虛勢,地無實地。以勢取地,勢漲地擴,就地取地,地縮勢衰。”拈一枚黑子,“啪!”的打到右邊星位。
  “黑棋,右手星座——!”
  須臾之間,大棋盤上已落九手。黑棋五手均占上下左右中五星位,白棋四子占四方角地。年輕商人凝視棋盤,看黑子構成了一個縱橫天地的大“十”字,正色拱手道:“先生行棋,著著高位,全無根基,卻是何以將秦國化為實地?莫非有意輸掉秦國?”急切之情,似乎比對自己的“魏國”更在心。
  衛鞅不禁笑道:“豈有此理?若有高位,豈無實地?看好你的魏國便是。”
  圍觀者多有魏人,竟是一片呼應,“先生但下便是!”“魏國一定要勝!”
  黑面商人不再說話,開始驅動“魏國”攻取實地。“秦國”卻是騰挪有致,儘量避免纏鬥。幾十個回合後,“魏國”角邊盡占,仔細一看,卻都龜縮於三線以下。“秦國”卻是自四線以週邊起了廣闊深邃的大勢,莫名其妙的竟使“魏國”實地明顯落後于“秦國”!
  哄哄嗡嗡……養心廳竟是整個騷動起來。魏國的吏員士子們急得連連歎息,故意以議論的口吻高聲評點,以圖給“魏國”一點兒啟示和警告。黑面“魏國”卻是不急不躁沉思默想,突然打進“秦國”腹地。
  “好——!”大盤一上子,廳中便齊聲叫好。布衣士子與玉面俊僕盡皆微微皺眉。
  “秦國”沒有慌亂,卻突然向“魏國”邊地切入。“魏國”若被滲透,實地就有可能被搜刮淨盡。思忖良久,“魏國”只有回兵抵擋。但是如此回防,“秦國”本有些微縫隙的防線也因此而成了銅牆鐵壁。衛鞅捨棄了滲透“魏國”邊地的零散“秦兵”,搶得先手,突然向先前打入腹地的“魏軍”發動猛攻。由於“秦國”起手便佔據了中央天元,一隊“魏軍”無論向哪個方向逃竄,都被從中央逼向四周的銅牆鐵壁。堪堪數十回合,“魏軍”被四面合圍,終於陷入絕境。
 養心廳一片愕然,一片沉寂,竟是連歎息聲也沒有了。
  “好——!”一聲脆亮,竟是布衣士子和玉面俊僕兩人不約而同的鼓掌高叫。
  隨著喊好聲,一片沉重的歎息終於嗡嗡哄哄的蔓延開來。“魏國氣運不佳啊。”“這種打法真教人匪夷所思。”“秦國有好運了,望前看吧。”  黑面商人站起身來肅然拱手,“先生棋道高遠,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布衣士子笑吟吟高聲問:“在座諸位,可有不服麼?”
  一片掌聲,一人高聲道:“戰國講究個崇尚實力,我等魏人也服了!”話音落點,養心廳一陣喊好喝彩。又一人高聲道:“這位先生為棋道生輝,可否指點方才棋理,讓我等以開茅塞?”
  黑面年輕人也拱手笑道:“在下也有此意,願聞高見。”
  衛鞅心頭又一次閃過白髮老人的身影——奇怪,如何今日又一次貼近了秦國?對這種蹊蹺之事他素來不以為意,今天卻總是揮之不去。眼見廳中人等誠心請教,便拋開思緒微笑起身。戰國風氣,素來沒有多餘的自謙客套,胸有見解而遮遮掩掩,便會被人大為不齒,一班名士更是不屑於虛己。衛鞅從容上前,便指著牆上的大棋盤道:“圍棋之道,天道人道交合而成也。遠古洪荒,大禹疏導,大地現出茫茫原野。於是大禹立井田之制,劃耕地為九九擴大的無限方塊。其中溝渠縱橫交織,民居點點布於其上,便成人間棋局也。後有聖哲,中夜觀天,感天中星光點點,大地渠路縱橫成方,神往遐思,便成奇想,遙感天上星辰布于地上經緯,當成氣象萬千之大格局。神思成技,做經緯交織於木上,交叉點置石子而戲,便是棋道之開始。其後攻佔征伐,圍城奪地,人世生滅愈演愈烈,棋道便也有了生殺攻佔、圍地爭勝的規則,久而久之,棋道成矣。此乃人道天道交相成而生棋道之理也。”
  舉座無聲,人們仿佛在聽一個天外來客的深奧論說。
  布衣士子問:“這棋,何以稱之為‘圍’呢?”
  衛鞅侃侃而論,“人間諸象,天地萬物,皆環環相圍而生。民被吏圍,吏被官圍,官被君圍,君被國圍,國被天下圍,天下被宇宙圍,宇宙被造物圍,造物最終又被天地萬物芸芸眾生之精神圍。圍之愈廣,其勢愈大。勢大圍大,圍大勢大。此為棋道,亦是天道人道。棋道聖手,以圍地為目標,然必以取勢為根基。子子樞要,方可成勢。勢堅則圍地,勢弱則地斷。若方才之棋,若‘秦國’處處與‘魏國’糾結纏鬥,‘秦國’則難以支撐。若以勢圍地,勢地相生,則‘秦國’自勝。因由何在?棋若無勢,猶國家無法度架構也。棋若有勢,則子子有序,若民有法可依,兵有營規可循也。聖手治棋,猶明君治國,名將治軍也。”
  年輕的黑面商人離席深深一躬,“先生真當世大才。在下五歲學棋,至今已經二十餘年,會過無數名家高手,卻未聞此等精深見解。更無一人能象先生,講棋而超於棋,將棋道、天道、人道、治道溶與一體!今日得遇先生,當稱三生有幸。不知先生可否與在下做長夜飲?”
  衛鞅笑道:“既逢知音,自當痛飲。”
  “好!請到我居所去。”年輕人拉起衛鞅,舉步便走。
  “這位先生,不能走。”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從廳門口傳來。
  廳中所有目光都轉向了養心廳大門。只見一位帶劍將軍昂昂走進,向衛鞅拱手道:“末將奉公叔夫人之命,請先生回府,商議要事。”衛鞅淡然道:“你是公叔府何人?"來者又是昂昂一拱,“末將新到,未能與中庶子相識,尚請鑒諒。”衛鞅思忖有頃,對年輕商人笑道:“不期相逢,甚感知音,若有機緣,容當後會了。”黑面商人大有遺憾,卻也慨然笑道:“高人可遇難求,但願後會有期。”衛鞅轉身對來將道:“走吧。”舉步間想到那位頗顯天真的布衣小弟,想對他道別一聲,抬頭四望,卻不見了他的身影,便不再猶疑,大步出廳去了。
  那個玉面俊僕怔怔的看著衛鞅背影,輕輕的一聲歎息。
衛鞅龐涓 智計周旋
  天街之南有一條東西走向的長街,是魏國官員宅邸集中的區域。這裏有兩座府邸特別顯赫,一座是丞相府,另一座便是上將軍府。丞相公叔痤已經死了。按照魏國定制:開府丞相死後其眷屬應遷出丞相府,搬到國君賞賜的純粹住宅,這種官署與住宅兩結合的官邸應當由繼任丞相居住。目下繼任丞相雖沒有確定,但官場對上將軍龐涓出任丞相還是看好的,認為他完全可能同時成為這兩座顯赫府邸的主人。安邑官場素來以靈動聞名天下,自然是紛紛找出各自的理由來向上將軍討教。就在這已近午夜的時刻,上將軍府前還是高車駿馬如流,進進出出不斷。上將軍龐涓近日也一改平素間疏於應酬的習慣,對任何一個拜訪討教者都熱誠指點,願做學生門客者也欣然接納。這種興旺熱鬧,與百步之外幽幽冷清的的丞相府適成兩端比照,在這錦繡華貴的長街竟是顯出了一段宦海滄桑。
  十名鐵甲騎士護衛著一輛鋥亮的軺車轔轔駛來。車上的衛鞅卻感到不是滋味。禮賢下士麼?派來一個赳赳千夫長。保護貴客麼?倒更像是防範他逃走。衛鞅一出洞香春看到這軺車甲士,就揣測到自己將要去的地方。所以他安然上車,也不問為何說到丞相府而不進丞相府,聽憑軺車向上將軍府駛來。到得車馬場軺車未停,直接駛入西偏門,進入幽靜的跨院。千夫長在跨院月門前下車,向衛鞅昂昂拱手道:“到了,先生請下車。”衛鞅跳下車來,千夫長又向月門前肅立的軍吏亮出了一支令箭,軍吏肅然退後一步,兩人便進入幽靜的庭院。
  庭院堂屋廊柱下站著一位身穿大紅斗篷者,千夫長高聲報導:“稟報公子,中庶子衛鞅帶到。”廊下紅衣人揮揮手,千夫長昂昂而去,紅斗篷者大笑迎來:“衛鞅何其風流?竟到洞香春消遣了,妙啊!”衛鞅淡漠笑道:“公子卬王族貴胄,竟無居室待客麼?”公子卬又是一陣大笑,“你啊,總是那麼峻刻。來來來,進去就知因由了。”說著拉起衛鞅的手走入燭光明亮的堂屋。
  堂屋里間是一個精緻的小廳,竹簡四圍,劍架中立,兩張長案上已經擺好了鼎爵酒肉,虛位以待。公子卬親切笑道:“衛鞅呵,請入座。”衛鞅也不說話便坐入南面的客位。公子卬坐了北面主位,舉爵笑道:“久未聚首,常懷思念。來,先乾一爵。”衛鞅淡淡漠漠的笑著舉爵,兩人一飲而盡。公子卬慨然一歎道:“衛鞅啊,你剛來安邑我就和你相識。五年了,魏卬雖說是王族貴胄,可沒有將你做小吏看。你是我的高朋益友,我的軍師啊。我每有難處,你總是能給我謀劃出個好辦法。否則,我早被活吞了……來,再乾!”
  衛鞅笑道:“權術謀劃,衛鞅不以為榮,聊做遊戲耳,何足道哉?”
  “好!痛快。不過,我還是要報這個恩。”
  衛鞅一陣大笑,只是不接話題。公子卬繼續興奮的說著,“昔日,我也曾舉薦你到魏王身邊做舍人,錦衣玉食,何等貴氣?可你就是不去,跟著老公叔泡了五載書房,這叫名士入世麼?老公叔器重你麼?連個都司徒都不給,最後搪塞,乾脆舉薦你做丞相!這不是癡人說夢麼?丞相哪麼好做?這分明是戲弄人嘛!還說不用你就殺了你,這老公叔何其陰狠!若非魏王睿智通達,你豈非大禍臨頭了?終了呢,你還替他守陵,世上還有個公道麼?”
  公子卬說得慷慨激昂。衛鞅卻是面色漸漸陰沉,片刻間連飲三爵,竭力壓制自己胸中翻翻滾滾的憤怒之火。對公子卬這樣的人他能說什麼呢?此時此地此人,都不是自己應該辯白的,唯一要做的,就是忍耐,忍耐。公子卬卻是另一番感受,他很是同情衛鞅,很是理解衛鞅的心情——經他點撥,衛鞅醒悟過來,心裏自然不好受。他便舉爵陪衛鞅連飲了三爵,歎息一聲道:“衛鞅啊,不要難過。上天無絕人之路啊。今日請你,就是好事一樁。上將軍龐涓聽我說到你的才華,十分器重,想委你做他的軍務司馬,職同中大夫,比中庶子那是天上地下了!如何?時來運轉了吧?”他講得興致盎然,溢出濃濃的施恩救人了卻心願的快感。
  “軍務司馬,職同中大夫,不小嘛。”衛鞅淡淡一笑。
  “有三進宅院,三尺軺車,十名甲士,年俸三千斛呢。”
  “又悠閒,又風光。人雲,想舒服,中大夫。對麼?”
  公子卬大笑道:“鞅兄呵,你是說透了啊。再說,你到上將軍府對我也好呵。”說到後半句,他壓低聲音神秘的一笑。
  衛鞅搖搖頭道:“公子高論,衛鞅不明。”                 
  “你呵你,書房真將你給泡迂了?有你在此,這裏的事兒我也清楚呵。你放心,有我在,
  沒有誰敢動你的。”
  刹那之間,衛鞅的炯炯目光盯住了公子卬,倏忽之間卻又消失,臉上顯出淡漠的笑容,“公子良苦用心,衛鞅感念不已。只是衛鞅與這做官無緣,如之奈何?”
  “卻是為何啊?”廳外傳來渾厚的話音,隨之走進一個紅衫拖地長髮披肩顯得灑脫隨意而又不失氣度的人,赫然便是上將軍龐涓。
  公子卬連忙道:“衛鞅,上將軍到了,還不見禮?”
  衛鞅離席而起,躬身便是一禮,“中庶子衛鞅,參見上將軍。”
  “入座入座。”龐涓坐到橫置的長案前,撫著長須悠然笑道:“衛鞅呵,我的掌書說你博學強記,六經皆通。公子對你更是大加讚賞。軍務繁忙,我沒有親自登門求賢,多有得罪,還請鑒諒了。”
  衛鞅謙恭道:“鞅區區小吏,何敢勞上將軍大駕?”
  “衛鞅呵,軍務司馬可是贊劃軍機的要職,你何以說與做官無緣呢?”
  “稟上將軍,公叔丞相新喪,我正在為他守陵,不宜入仕為官。”
  公子卬急切道:“非親非故,連正宗學生也不是,你何須為他守陵?”
  “公子此言差矣。公叔丞相教誨五年,待我不薄,衛鞅自當以師禮報之。我儒家素來以孝道為第一大禮,況我守陵為魏王親點,豈敢半途而廢?”當真有儒家的認真執拗。
  公子卬情急道:“哪有何難?我向魏王稟明實情,開脫守陵便是。”
  龐涓一直靜靜的看著衛鞅,向公子卬搖搖手,回頭道:“當今名士,誰不想建功立業?衛鞅難道不想跟我征戰列國,一統天下,名垂青史?”
  “三年禮盡,衛鞅定到軍前效力。”衛鞅恭敬的拱手回答。
  突然,龐涓哈哈大笑,“衛鞅莫非自命不凡,嫌官小職微?”
  “小小中庶子,衛鞅做了五年,上將軍自然知曉。”
  “莫非想到他國求職?”
  “若去他國,何待今日?”
  公子卬滿臉不悅,歎息一聲,“上將軍,讓他自己慢慢參詳去吧。”
  龐涓大度的笑道:“儒家之士,多有堅貞。衛鞅盡大孝之禮,名正言順哪。衛鞅呵,你若守陵期滿後能來我軍中任職,就算本上將軍沒有看錯你。”
  衛鞅深深一躬道:“多謝上將軍成全。”
  龐涓一拍手,走進那個昂昂千夫長。龐涓正色命令道:“衛鞅已經是我軍務司馬,守陵期滿後赴任,你帶一百名軍卒護衛司馬,不得出半點差錯!”
  “末將遵命!”千夫長昂昂應命。
  公子卬拊掌大笑:“上將軍求賢有術,真個高明,我看你衛鞅敢不做官?”
  衛鞅沉吟有傾,期期艾艾道:“既然如此,上將軍,預發我,俸金麼?”
  龐涓心中頓時一松——當一個人計較官俸的時候,那就意味著沒有什麼威脅了——於是欣然道:“衛鞅所請有理,司馬官俸、車馬、府邸,一應從年後發放。”
  衛鞅誠惶誠恐的一躬,“多謝上將軍恩德。”
  “啊哈哈哈哈哈……”公子卬一陣大笑,“你這衛鞅,卻是前踞而後恭,只服上將軍呢。”
  衛鞅竟是略帶愧色的笑道:“公子鑒諒,衛鞅原也敬服公子呢。”
  龐涓與公子卬不約而同的大笑起來。
  深夜,昂昂千夫長“護送”衛鞅到丞相府門前。衛鞅謝絕了車馬入府,在幽暗冷清的丞相府門前下了車。望著軺車遠去,他怔怔的站在樹蔭下,竟是一聲沉重的歎息。
  突然,身後有輕輕笑聲。
  衛鞅一驚,迅速回身,卻見那個清秀的布衣士子笑吟吟站在他面前。衛鞅生氣道:“如何沒個正形?夜半遊魂一般。”布衣士子卻笑道:“你如何不問你走時我到何處去了?”衛鞅板著臉道:“你不說,我問你何來?”布衣士子道:“呵,我卻知曉,中庶子衛鞅變吏為官,成了軍務司馬,明年就有官俸了。”衛鞅驚訝得一時無對,思忖間凜然道:“實言告我,你何許人也?”
  布衣士子一笑,“無論我是誰,都不會有損兄台絲毫。我來,是提醒你一件事兒。”
  “提醒我何事?說吧。”
  “凶巴巴的,名士都這樣兒?”
  衛鞅被他說得有些尷尬,想想也是沒來由的聲色俱厲,不由笑道:“好啊,向小弟致歉了。請問,要提醒我何事啊?”
  “哼,象個老儒,還不如凶巴巴的。”
  衛鞅不禁哈哈大笑,“哎呀呀,你這小弟,難纏得緊呢。說吧說吧,別噘著嘴了。”
  布衣士子看著衛鞅,臉色竟是紅布一般。衛鞅親切的拍拍他肩膀,“別緊張。有不好的消息麼?”布衣士子身子輕輕一抖,又立即鎮靜下來,“兄台,與你對弈的那個大商人,是秦國秘使。”
  衛鞅聞言,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又是秦國?洞香春的種種巧合刹那間在他心中閃過——老人說秦國,下棋執“秦國”,對手又是秦國秘使——莫非真是天意?倏忽間,一陣警悟從心頭掠過,竟有清涼舒暢之感。衛鞅長長出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他至少能明確斷定,秦國秘使至少對他沒有惡意,不會是壞事。突然,他對這個短暫相識的布衣士子頓覺親切,雙手扶著他的肩膀釋然笑道:“不問你是誰,多謝你了……哎,你身子為何發抖?涼風吹得?”衛鞅說著便解下自己的長衫,給布衣士子披在身上。
  布衣士子微微喘息,“略受風寒,不打緊。兄台不要再去洞香春了,有大傳聞我來告你。”
  “呵,又不讓我去了?好,便不去。哎,是否你不在洞香春做了?”
  布衣士子搖搖頭笑道:“你本該回陵園了,又牽掛消息不通,解你一難還不好?”
  衛鞅沒有想到這個邂逅的少年竟是這般聰穎,竟然能想到他的處境,不禁湧上一種欣慰,輕輕一歎,“是啊,我不能老在上將軍眼皮下轉悠,我應當離開,也得好好思謀一番,許多事事我還得想透啊。”
  布衣士子一拱手笑道:“我走了。長衫給你。”
  衛鞅笑道:“下夜涼如水,給我何來?”
  布衣士子又漏出那種頑皮的笑容,“兄台一件官衣,明日如何出門?”
  衛鞅被他說破,不禁哈哈大笑,“你呀,鬼靈精!哎,我這小吏無車,不能送你,不若到我的小屋痛飲手談一夜,如何?”
  布衣士子明亮的眼睛一撲閃,笑道:“洞香春近在咫尺。我走了。”說完竟是匆匆去了。